第5章 深夜的召见
淝水之战的捷报送到建康的时候,谢安正在和客人下棋。
他看了一眼战报,面无表情地放到一边,继续落子。客人忍不住问:"战况如何?"谢安淡淡地说:"小儿辈遂已破贼。"然后继续下棋,仿佛刚才看的不是决定东晋存亡的战报,而是一封普通的家书。
但走进里屋的时候,他的木屐齿都踩断了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这就是谢安——表面上波澜不惊,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。只是他万万没想到,这场胜利虽然救了东晋,却也埋下了谢氏家族覆灭的种子。
功高震主,从来都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游戏。
太元九年春,建康城里到处都在传颂谢氏家族的功绩。
谢安运筹帷幄,谢玄领军破敌,谢琰冲锋陷阵,连带着整个谢家都笼罩在一片荣光之中。朝廷大肆封赏,追封谢安为庐陵郡公,封谢石为南康公,谢玄为康乐公,谢琰为望蔡公。一门四公,这在东晋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荣耀。
但谢安心里清楚,这种荣耀越大,危险就越大。
他想起了当年桓温的下场。桓温三次北伐,威震天下,最后却连九锡都没能拿到,郁郁而终。为什么?因为皇帝怕他,士族怕他,所有人都怕他。功劳太大的人,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,谁看着都不舒服。
谢安比桓温聪明的地方在于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急流勇退。淝水之战后不到半年,他就主动请求外放,离开了建康这个是非之地。朝廷表面上挽留,实际上巴不得他走。太元十年,谢安以"卫将军、太保"的名义,都督扬、江、荆、司、豫、徐、兖、青、冀、幽、并、梁、益、雍、凉十五州诸军事,听起来权倾天下,实际上是把他架空了。
十五州都督,听着威风,但谁都知道,这些州大部分还在前秦、后秦、后燕的手里。这个头衔,说白了就是个空架子,好听不中用。
更要命的是,谢安离开建康之后,朝中再也没有能压得住场面的人了。年轻的孝武帝司马曜虽然聪明,但沉迷酒色,政事全都交给了弟弟琅琊王司马道子。而司马道子这个人,说得好听点是"雅有人主之量",说得难听点就是昏聩糊涂,身边全是小人。
谢安在外地待了不到两年,就听说朝中乱成了一锅粥。司马道子宠信佞臣,卖官鬻爵,朝政日非。他几次上书劝谏,但司马曜根本不听。皇帝年轻气盛,大概觉得天下太平了,可以尽情享乐了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国家大事。
也许,谢安当时心里已经明白,这个他拼命保住的东晋,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。但他能做什么呢?他已经六十多岁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朝中又没有可以信任的人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一切滑向不可挽回的方向。
太元十年八月,谢安病重。
他躺在床上,回想起这一生。从年轻时的放浪形骸,到中年被迫出山,再到晚年功成身退,他似乎做了所有该做的事。但为什么,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?
恐怕,他早就看透了这个朝廷的本质。东晋从一开始就是个畸形的政权,皇权虚弱,门阀强盛,"王与马,共天下"的格局从未真正改变。他谢安虽然一时权倾朝野,但说到底,也不过是这个体系中的一颗棋子。淝水之战的胜利,救了东晋,却救不了这个病入膏肓的制度。
他想起了简文帝司马昱。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帝,在桓温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地活了一辈子,最后还是郁郁而终。简文帝临终前曾经对他说:"家国之事,遂至于此!由吾不能以道匡卫,愧叹之深,言何能喻。"说完还吟诵庾阐的诗:"志士痛朝危,忠臣哀主辱。"
那时候谢安还年轻,觉得简文帝太过软弱。但现在,他自己也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,才明白简文帝当年的心情。这个朝廷,这个国家,已经烂到了根子里,谁来都救不了。
八月甲午,大赦天下。三天后,丁酉,谢安在病榻上停止了呼吸,终年六十六岁。
他死后,朝廷追赠他太傅,谥号"文靖"。但这些虚名,又有什么意义呢?他拼尽全力保住的东晋,在他死后不到二十年,就陷入了更深的混乱。桓玄篡位,刘裕崛起,司马家族的江山最终还是被人夺走了。
历史就是这么残酷。你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,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谢安死后,谢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。
按理说,谢安功勋卓著,子孙应该荫庇无穷。但事实恰恰相反,谢家的衰落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。
谢玄,那个在淝水之战中一战成名的年轻将领,在谢安死后不到一年,就被调离了军职。名义上是升任"大司农",实际上是解除兵权。朝廷的意思很明确:谢家已经够风光的了,不能再让你们掌握军队。
谢玄大概也明白朝廷的意思,所以他没有反抗,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兵权。但这种屈辱,对于一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来说,无异于慢性死刑。
更可怕的是,朝中开始有人说闲话了。有人说谢家功高震主,迟早要出事;有人说谢安当年权倾朝野,其实是想学桓温篡位;还有人说谢玄手握重兵,心怀异志。这些流言蜚语,像毒药一样在朝堂上蔓延。
司马道子听到这些话,心里也起了疑心。他虽然昏聩,但不傻。谢家一门四公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这样的家族,确实让人不放心。于是,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谢家,提拔自己的亲信,排挤谢家的势力。
谢玄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但他能做什么呢?他没有谢安那样的政治手腕,也没有谢安那样的威望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家一步步走向衰落。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失败,而是被人算计到死,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谢家的悲剧,不在于他们做错了什么,而在于他们做对了太多。他们救了东晋,却也因此成了东晋的眼中钉。这就是所谓的"功高震主"——你越有功,别人越怕你;你越忠诚,别人越怀疑你。
太元十五年,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,建康城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。
谢玄,这个曾经在淝水之战中大破苻坚的名将,在家中突然暴毙。官方的说法是"病故",但谁都知道,这不是病死的。
具体的细节,史书上没有记载,大概也不敢记载。但从种种迹象来看,谢玄的死,恐怕和朝中的权力斗争脱不了干系。司马道子当时正在清洗异己,谢家又是他的眼中钉,谢玄的死,时机未免太过巧合。
谢玄死后,谢家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柱。谢石年老体衰,谢琰虽然还算年轻,但威望远不及谢玄。整个谢家,就像一棵被砍断了主干的大树,虽然还活着,但已经没有了生机。
朝廷对谢玄的死,表现得异常冷漠。没有追赠,没有谥号,甚至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。这和当年谢安去世时的盛况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也许,朝廷就是要用这种方式,告诉所有人:谢家已经不行了,不要再指望他们了。
谢安死后的第十年,孝武帝司马曜也死了。
死因很离奇。据说是有一天晚上,司马曜喝醉了酒,对宠爱的张贵人开玩笑说:"汝以年当废矣。"意思是你年纪大了,我要换新人了。张贵人听了,心里恨得要死,趁着司马曜醉得不省人事,用被子把他活活闷死了。
这个死法,实在是太荒唐了。堂堂一国之君,竟然死在一个女人手里,而且还是因为一句酒后的玩笑话。但更荒唐的是,朝廷对这件事的处理。司马道子当时已经掌握了大权,他完全可以追查真相,惩治凶手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简单地宣布皇帝"暴崩",然后匆匆忙忙地立了新君,就算完事了。
为什么?因为司马道子根本不在乎司马曜是怎么死的。他在乎的只有权力。司马曜活着的时候,虽然昏聩,但毕竟还是皇帝,多少还能牵制他一点。现在司马曜死了,新君年幼,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。
这就是东晋朝廷的现状。皇帝可以被人随便杀死,朝政可以被权臣随意操纵,而那些曾经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功臣,却只能在历史的角落里,默默地走向衰亡。
谢安如果泉下有知,不知道会作何感想。他拼尽全力保住的这个国家,现在已经烂成了这副样子。淝水之战的胜利,不过是给这个垂死的帝国延了几年寿命而已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会来。
太元二十一年,也就是司马曜死后的第二年,朝廷下了一道诏书,追封谢安为"太傅"。
这道诏书来得太晚了,晚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谢安死了十一年,谢家也早已衰落,这个追赠,不过是朝廷的一个姿态而已。
但即便是这个姿态,也透着一股虚伪。朝廷一边追封谢安,一边继续打压谢家。谢家的子弟,要么被排挤出朝堂,要么被外放到偏远的地方,总之就是不能让他们掌握实权。
这就是所谓的"卸磨杀驴"。你有用的时候,我把你捧上天;你没用了,我就把你踩在脚下。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,谢家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。
谢安临终前,曾经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,看着远处的宫殿,叹息一声。他那时候在想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但我猜,他大概是在想:这一切,到底值不值得?
为了一个腐朽的朝廷,他放弃了隐居的生活,放弃了逍遥自在的日子,拼尽全力,最后换来的,不过是一个虚名和一个家族的衰落。
如果可以重来,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?
恐怕,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历史,终究会遗忘我们。
这是谢安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感慨。他一生功勋卓著,救东晋于危难,却在死后不到二十年,就被人遗忘了。他的子孙,也在历史的洪流中,渐渐消失了踪影。
但谢安的悲剧,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,更是整个时代的悲剧。东晋从一开始就是个畸形的政权,皇权虚弱,门阀强盛,谁也制约不了谁。谢安虽然一时权倾朝野,但他改变不了这个体系。淝水之战的胜利,只是延缓了东晋的灭亡,却无法阻止它最终的崩溃。
而那些曾经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功臣,也只能在这个体系中,成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。谢家如此,王家如此,桓家也是如此。
说句实话,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失败,而是明知道会失败,却还要拼尽全力去做。谢安就是这样的人。他明知道东晋已经无可救药,却还是选择了出山。他明知道功高震主的下场,却还是选择了承担责任。
这是一种悲壮,也是一种无奈。
而这种无奈,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,将会一次又一次地上演。桓玄会崛起,刘裕会篡位,司马家族的江山最终会被人夺走。而那些曾经辉煌一时的门阀世家,也会在历史的洪流中,一个接一个地走向衰亡。
这就是东晋的宿命,也是所有功臣的宿命。
谢安的故事结束了,但历史的车轮还在滚滚向前。下一个谢安,下一个桓温,下一个刘裕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