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篇 · 寒门出身的终结者

老兵用手指着骂

第1章 老兵用手指着骂

修正后的文本

建康城里,饿死的人堆在街角,像烂掉的水果。

这不是比喻,而是公元399年冬天,东晋都城里每天都在上演的真实场景。城南的秦淮河边,总能看见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,蜷缩在桥洞下,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。而就在这些尸体旁边,士族的马车缓缓驶过,车上的贵人捂着鼻子,嫌弃地抱怨:"这些贱民,死了也不知道躲远点。"

城北的王家府邸里,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。丝绸铺满了整个庭院,歌姬的笑声伴随着琴声飘荡在夜空中。主人王绥——那个凭借父亲王愉的权势而显贵的王氏子弟——正在向宾客炫耀他新得的一套玉器。"这是从交州运来的,花了三千匹绢。"他得意洋洋地说,完全不在意这三千匹绢够城外的流民吃上半年。

宴会进行到一半,突然有人闯进来,跪在地上,气喘吁吁地说:"大人,大事不好了!孙恩在会稽起兵,已经攻破了好几座城!"

王绥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放下酒杯,声音有些发抖:"孙恩?那个五斗米道的妖人?"

那人点头:"就是他。听说他聚集了数万人,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,专门杀士族。会稽内史王凝之已经被杀了,现在起义军正在往建康这边来。"

宴会上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了。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,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那些被他们当作蝼蚁的百姓,居然敢起来造反了。


孙恩这个名字,对建康的士族来说,既陌生又熟悉。

说陌生,是因为他出身并不显赫,只是个五斗米道的道士,在会稽一带传教。说熟悉,是因为这个名字最近几年频繁出现在各种奏章里——总有人弹劾他"妖言惑众""聚众谋反"。但朝廷从来没把这些奏章当回事。毕竟,一个道士能翻出什么浪花?

可现在,这个道士翻出的浪花,快要把整个东晋都掀翻了。

隆安三年(399年)十一月,孙恩在会稽起兵。他的队伍里,有失地的农民,有逃亡的佃户,有被士族欺压得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。这些人聚在一起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杀光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士族。

起义军攻破会稽的那天,内史王凝之还在府中打坐念经。他是王羲之的儿子,也信五斗米道,觉得自己和孙恩是"同道中人",起义军肯定不会为难他。结果起义军冲进府邸的时候,王凝之还在念叨:"吾有神明护佑,尔等岂能伤我?"

然后他就被一刀砍了。

《晋书》上说:"孙恩陷会稽,内史王凝之死之。"短短十个字,掩盖了那天发生的所有血腥。起义军攻进城后,见士族就杀,见大户就烧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,被拖到街上,当众斩首。他们的妻女被掳走,府邸被烧成灰烬。整个会稽城,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地狱。

也许孙恩当时心里想的不是什么"替天行道",而是单纯的复仇。这些士族欺压百姓几十年,现在该轮到他们尝尝被欺压的滋味了。

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,整个朝廷都慌了。

司马道子——那个把持朝政多年的会稽王——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。他急忙召集群臣商议对策,但朝堂上的那些士族子弟,平时只会吟诗作赋,真到了要上战场的时候,一个个都找借口推脱。

"臣身体不适,恐怕难以领兵。"

"臣家中老母病重,需要侍奉。"

"臣对军事一窍不通,怕误了大事。"

司马道子听着这些推诿之词,气得浑身发抖。但他也没办法,只能派自己的儿子司马元显去统兵。司马元显倒是愿意去,但他对打仗一窍不通,只会花钱买兵器、造战船,把国库掏空了,仗还没打。

真正能打的,还是那些职业军人。比如卫将军谢琰,比如辅国将军刘牢之。这两个人都是淝水之战的功臣,手下的北府兵战斗力强悍。朝廷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,让他们去平定孙恩。

可孙恩不是苻坚,起义军也不是前秦的乌合之众。这些人是真的豁出命来了,因为他们知道,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。


隆安四年(400年)五月,孙恩率军攻打临海。临海太守辛景组织守军抵抗,双方在城外激战数日。起义军人数占优,但装备简陋,很多人只拿着竹竿和木棍。守军装备精良,但士气低落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守的是士族的财产,和自己没半毛钱关系。

战斗进行到第三天,起义军突然发起总攻。他们不要命地往城墙上冲,用尸体搭成人梯,硬生生爬上了城头。守军崩溃了,辛景带着残兵逃出城去。

城破之后,又是一场屠杀。

起义军冲进城里,见到穿绸缎的就杀,见到住大宅子的就烧。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士族,有的被当街斩首,有的被活活烧死在府邸里。城里的百姓有的加入起义军,有的躲在家里瑟瑟发抖,整座城市陷入了彻底的混乱。

《晋书》上说:"恩转寇临海。"短短五个字,却是无数条人命的代价。
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人对死亡的麻木。历史上的屠杀,往往比小说更血腥,也更无聊——杀人的人不觉得自己在作恶,被杀的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。大家都只是在重复一个古老的循环:压迫,反抗,屠杀,然后继续压迫。

孙恩的起义军就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。他们杀士族的时候,也许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。但等他们掌权之后,恐怕也会变成新的压迫者。历史从来不会给底层人民真正的出路,只会让他们在不同的压迫者之间轮流做牺牲品。


起义军的势头越来越猛,朝廷的军队却节节败退。

隆安五年(401年)六月,孙恩率军攻打丹徒。丹徒离建康只有一百多里,朝廷终于慌了。司马道子下令"内外戒严",把所有能调动的军队都调到建康附近。

城里的士族更慌。他们开始打包细软,准备随时逃跑。有些人甚至把金银财宝埋在地下,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挖。但更多的人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投靠桓玄。

桓玄这个名字,在这场动乱中突然变得炙手可热。

他是桓温的儿子,继承了父亲在荆州的势力。桓温当年差点篡位,虽然最后没成功,但也给儿子留下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和一批忠心的部下。桓玄接手这份遗产后,一直在荆州韬光养晦,等待时机。

现在,时机来了。

孙恩起义让整个东晋陷入混乱,朝廷自顾不暇,根本管不了地方。桓玄趁机扩充军队,收编流民,短短几个月就把势力扩大了一倍。他表面上说是要"勤王救驾",实际上是在积蓄力量,准备取而代之。

也许桓玄当时心里想的不是如何平定叛乱,而是如何利用这场混乱夺取政权。毕竟,他父亲桓温当年就是这么干的——先平定叛乱立功,然后逼迫皇帝禅让。现在孙恩的起义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,他怎么可能不抓住?

隆安五年十一月,桓玄上书朝廷,说要率军东下,协助朝廷平定孙恩。司马道子大喜过望,立刻下诏让桓玄"督江州诸军事",给了他合法的军权。

但桓玄根本没打算去打孙恩。他率军东下之后,一路走走停停,遇到起义军就绕道,遇到朝廷的军队就"友好交流"。等他到了建康附近的时候,孙恩的起义已经被刘牢之和刘裕等人打得七零八落了。

桓玄什么都没干,却得了个"平叛有功"的名声。朝廷加封他为"侍中、丞相、录尚书事",让他总揽朝政。司马道子被架空了,司马元显被贬了,整个朝廷的大权,就这样落到了桓玄手里。


元兴元年(402年)春天,孙恩的起义军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。

他们在建康城外被刘牢之的北府兵打得大败,退回到海上。孙恩带着残部在沿海一带流窜,试图重整旗鼓。但起义军已经元气大伤,粮食断绝,士气低落,很多人开始逃散。

在刘裕等人的连续打击下,起义军势力大减。孙恩最终在临海被太守辛景击败,走投无路之下投海自尽,起义军彻底瓦解。

孙恩死了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。起义军的残部由他的妹夫卢循接管,继续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。这些人虽然没了首领,但仇恨还在,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

而建康城里,桓玄已经彻底掌控了朝政。他把司马道子软禁在安城,把司马元显杀了,把所有反对他的大臣都清洗了一遍。朝堂上下,再也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。

元兴二年十二月,桓玄废掉晋安帝司马德宗,自己登基称帝,改国号为"楚"。东晋王朝名存实亡,司马家的江山,又一次被权臣夺走了。


建康城外,一个饿死的老兵躺在血染的街道上。他的手指颤抖着,指向远处桓玄的军队,嘴里艰难地骂道:"你们这些狗官……吃的是人血馒头……"

然后他的手垂了下来,再也没有动过。

没有人在意这个老兵的死。他可能参加过淝水之战,可能为东晋立过功,但现在他只是一具无名的尸体,会被草草埋在乱葬岗里,很快就会被人遗忘。

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真相——底层人永远是炮灰,无论是为朝廷打仗,还是跟着起义军造反,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。而那些权臣和士族,无论朝代如何更迭,都能找到办法继续骑在别人头上。

桓玄站在建康城的高楼上,俯瞰着这座燃烧的城市。城里到处是废墟和尸体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。但桓玄的脸上,却露出了一丝冷笑。

"乱世,"他自言自语道,"才是我出头的时候。"

他转过身,走进了宫殿深处。在那里,晋安帝司马德宗正被软禁在一间小屋里,像个傀儡一样等待着自己的命运。而桓玄,正准备把这个傀儡彻底踢开,自己坐上那个位子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,一个叫刘裕的人,正在京口磨刀霍霍。这个曾经平定孙恩起义的将军,很快就会成为桓玄最大的噩梦。

历史的车轮还在转动,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被碾碎的,会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