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枋头的溃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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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安元年,桓温站在大司马府的议事堂里,看着满堂文武。这一年,桓温六十三岁。这个年纪的人,本该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,什么叫适可而止。但桓温不是。他这辈子干过太多大事——灭蜀汉、废皇帝、杀宗室,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功业。可偏偏,他还不满足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权臣的位置。他要的,是那张龙椅。
问题在于,废掉司马奕之后,新帝司马昱那道遗诏,把桓温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。诏书里把他定位成诸葛亮、王导那样的权臣——这让野心勃勃的桓温感到失望。他要的不是这个。但遗诏已经定了调子,想往上走,阻力重重;想往下退,又不甘心。
于是桓温选择了第三条路:再打一仗。
打赢了,威望重回巅峰,到时候谁还敢说三道四?打输了……桓温大概没想过这个可能。毕竟他这辈子打过多少仗?灭李势、平姚襄、斩周成,哪一次不是大胜而归?
但这一次,他遇到的对手是前秦。
前秦的皇帝苻坚,跟桓温有点像——都是靠血腥手段上位的狠角色,都有一统天下的野心,都不把别人放在眼里。区别在于,苻坚比桓温年轻三十岁,而且他手里的牌,比桓温好得多。
永和十年,桓温第一次北伐,打到灞上,差点就攻进长安。那次是苻健挡住了他。现在苻健死了,他儿子苻生也死了,前秦的皇位落到了苻坚手里。桓温觉得这是个机会——新皇帝嘛,根基不稳,正好趁他病要他命。
但桓温忘了一件事:苻坚能杀掉苻生夺位,靠的可不是运气。
太和四年四月,桓温率军从姑孰出发,沿淮河北上。这次出征,他带了五万人——听起来不少,但跟上次北伐比,已经少了一半。不是他不想多带,是实在带不动了。东晋的士族老爷们,对北伐这种事向来兴趣不大。打赢了没好处,打输了还要出钱出粮,谁愿意干?
更要命的是粮草。桓温这次北伐,粮道拉得太长,从建康到枋头,一千多里。这么长的补给线,只要被人切断一处,整个大军就得饿肚子。
但桓温顾不上这些了。他需要一场胜利,一场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大胜。
六月,桓温的军队抵达枋头。这地方在今天的河南浚县附近,黄河边上的一个要冲。桓温选择在这里扎营,是想等粮草运到,然后一鼓作气打到洛阳。
前燕和前秦在干什么呢?他们在等。
前燕是桓温这次北伐的主要对手。燕军早就做好了准备,坚壁清野,沿途的百姓全部撤走,粮食烧掉,房屋拆掉,什么都不给桓温留。更致命的是,前燕军切断了石门的水道,让桓温的粮船无法北上。
桓温在枋头等了一个月,粮食没等到,等来的是前燕的坚守和前秦的援军。
苻坚派出苟池等将领率军援救前燕,准备在桓温退兵时进行截击。前秦的探子把桓温的困境报了上去,苻坚的策略很明确:配合前燕,拖死桓温。
桓温慌了。
他这五万人,在枋头饿了一个月,士气早就掉到谷底。粮道被前燕切断,前秦的援军又在路上,怎么打?
也许桓温这时候想起了十四年前,他在灞上跟苻健对峙的那一幕。那次他也是粮尽退兵,差点全军覆没。历史,就这么无情地重演了。
九月,桓温下令撤退。
撤退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:烧船。
桓温的军队是沿水路北上的,战船就是他们的生命线。现在粮食没了,船也成了累赘。留着船,前秦的骑兵追上来,照样跑不掉。不如烧了,轻装撤退,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。
这个决定,断送了桓温最后的退路。
前秦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苻坚派慕容垂率领骑兵追击——对,就是那个日后灭掉前秦的慕容垂。这时候他还是苻坚手下的大将,忠心耿耿。
慕容垂的骑兵,在襄邑追上了桓温的后军。
那是一场屠杀。
桓温的士兵已经饿了一个多月,走路都走不动,哪还有力气打仗?慕容垂的骑兵冲进来,就像砍瓜切菜。史书上说"温后军大败",这四个字背后,是成千上万条人命。
桓温坐在马上,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这辈子打过这么多仗,还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。
枋头之败,把桓温的政治资本消耗殆尽。但这个老人并没有就此放弃。回师之后,他做了一件更惊人的事——废黜了皇帝司马奕,另立司马昱。这次大胆的行动,让他重新夺回了一些主动权。朝堂上那些士族,依然不敢小看这个老人。
桓温还在谋划。他要加九锡,他要更进一步。司马昱那道遗诏虽然让他失望,但他没有放弃。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,必须抓紧。
但命运没有给他机会。
咸安二年七月,桓温病重。这一次,他真的撑不住了。
己未日,桓温病逝,终年六十四岁。到死,他都还在为加九锡的事奔忙。历史上曾记载他晚年的一句感叹:"既不能流芳后世,不足复遗臭万载耶!"这句话,道尽了这个枭雄一生的不甘。
朝廷给他的谥号,叫"宣武"。这两个字,算是对他一生功业的肯定。但桓温要的从来不是谥号,他要的是那张龙椅。
桓温死后,朝政落到了谢安手里。
谢安这个人,跟桓温完全不一样。桓温是刀,锋利但容易折断;谢安是水,看起来柔软,其实能滴水穿石。桓温想要的东西,谢安全都不想要。桓温不敢做的事,谢安做起来却轻而易举。
桓温死的时候,谢安正在家里下棋。听到消息,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下棋。
客人问:"大司马薨了,朝中大事,怎么办?"
谢安淡淡地说:"自有人处置。"
然后他走进里屋,木屐的齿,踩断了。
这就是谢安——表面上波澜不惊,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。他知道,桓温的死,对东晋来说,既是危机,也是转机。危机在于北方苻坚虎视眈眈,转机在于朝廷终于可以摆脱桓温的阴影,重新开始。
而摆在谢安面前的,是一个更大的挑战:淝水。
但那是后话了。
说句实话,历史上像桓温这样的人,其实并不少见。他们有能力、有野心、有手段,就是缺一样东西——运气。桓温如果早生三十年,说不定真能取代司马家。但他偏偏生在这个时候,遇到了司马昱那道遗诏,遇到了前燕的坚守和前秦的夹击,遇到了枋头那场败仗。
每一个环节,都把他往死路上逼。
最讽刺的是,桓温死后不到十年,淝水之战爆发,谢安以八万人击败苻坚八十万大军,创造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例。那一战,让东晋又苟延残喘了几十年。
而桓温,这个曾经差点改写历史的男人,却只能躺在坟墓里,看着别人完成他未竟的功业。
历史就是这样残酷。它不会因为你有野心就给你机会,也不会因为你有能力就让你成功。它只会冷冷地看着你,看你怎么在命运的棋局里挣扎,然后在某个节点,轻轻地把你推下悬崖。
桓温的一生,就是一个最好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