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桓温看着被废的皇帝
咸安元年,桓温站在荆州的军营里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枋头之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东晋。粮草不继,被慕容垂追着打,烧船撤退,损失惨重——这场北伐,让桓温二十多年积累的威望,一朝丧尽。
桓温今年五十四岁,从三十岁开始掌兵,二十多年里打下的战功堆起来能压死人:灭蜀、平淮南、两次北伐中原。朝廷里的文官们提起他的名字,手都会抖。这不是因为敬畏,而是因为恐惧——这个人手里握着整个东晋最能打的军队,而他的野心,早已不是什么秘密。
但现在,这些战功都被枋头的失败抹黑了。朝堂上开始有人敢议论他,士族们私下里窃窃私语,说桓温不过如此。
桓温心里很清楚,他必须做点什么,来重新确立自己的权威。一个失败的北伐,不能毁掉他所有的布局。他需要一次更大的动作,一次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行动。
废立皇帝——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已久,现在是时候付诸行动了。
咸安元年十一月,建康城外的白石营地,桓温站在中军大帐前,看着眼前跪成一片的百官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
这些人是来"恭迎圣驾"的。只不过,他们要恭迎的不是去皇宫,而是从皇宫里出来——把现任皇帝司马奕赶下台,换一个听话的上去。
桓温心里其实有点虚。
倒不是怕朝廷反对。朝廷算什么?那帮只会清谈的士族子弟,连军队都调不动,拿什么跟他斗?真正让桓温不安的,是他自己心里那道坎——废立皇帝这件事,一旦做了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他不是没想过直接篡位。但桓温比谁都清楚,东晋这个烂摊子,是靠着"司马"这块招牌勉强撑着的。北方五胡乱华,南方士族割据,皇帝虽然是个摆设,但这个摆设不能没有。一旦桓温自己称帝,那些表面恭顺的士族立刻就会翻脸——不是因为他们忠于司马家,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"正统"的理由来保护自己的利益。
所以桓温选择了一条更阴险的路:不自己当皇帝,但要换一个完全听话的皇帝。
司马奕这个人,说实话,桓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。他不昏庸,不残暴,甚至还算有点骨气。正是因为有骨气,桓温才要废掉他。一个有主见的皇帝,哪怕再弱,也是个隐患。桓温需要的是一个傀儡,一个看见他就腿软的傀儡。
但怎么废?总得找个理由。
桓温想出来的理由,堪称历史上最下作的诬陷之一——他让人散布谣言,说皇帝司马奕有隐疾,根本不能生育,宫里那三个皇子,都是嬖人相龙、计好、朱灵宝这些男宠搞出来的。
这谣言一出,整个建康都炸了。士族们表面上义愤填膺,私下里却在偷着乐——桓温越无耻,他们就越有理由在道德上鄙视他,同时又能借着这个机会重新站队,看看能不能分到点好处。
司马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人都傻了。
他坐在宫里,看着桓温派来"请"他退位的使者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三个孩子明明是他的亲生骨肉,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"孽子"?他想解释,想辩驳,但很快就意识到——没用。桓温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一个废掉他的借口。
崇德太后的诏书已经拟好了。那份诏书写得冠冕堂皇,什么"昏浊溃乱,动违礼度",什么"人伦道丧,丑声遐布"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司马奕心上。更狠的是最后那句:"社稷大计,义不获已。临纸悲塞,如何可言。"
也许崇德太后写这些字的时候,真的在流泪。但司马奕知道,那些眼泪不是为他流的,而是为司马家的江山流的——或者说,是为保住自己的位置流的。在桓温的刀锋面前,太后选择了站在桓温这边。
十一月己酉,百官集结在太极殿前。桓温让散骑侍郎刘享去收皇帝的玺绶。司马奕没有反抗,也反抗不了。他脱下龙袍,换上白帢单衣,坐上一辆破旧的犊车,从神兽门慢慢驶出。
群臣跪在路边,做出"拜辞"的样子。有人低着头不敢看,有人眼眶泛红,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。司马奕从他们身边经过,听见的只有抽泣声和风声。
那一刻,他大概明白了什么叫"众叛亲离"。不是所有人都背叛了他,而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。在权力面前,忠诚、道义、甚至基本的人性,都不值一提。
侍御史和殿中监带着一百个士兵,"护送"司马奕去东海王府。说是护送,其实就是软禁。从此以后,他不再是皇帝,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废人。
桓温站在太极殿外,看着那辆犊车消失在宫门外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。
但这笑容里,有三分得意,七分不安。
他知道,今天这一步棋,赌对了能让他权倾天下,赌错了就是身败名裂。废立皇帝这种事,历史上成功的不是没有,但失败的更多。桓温心里很清楚,自己现在走的,是一条钢丝——稍有不慎,就会摔得粉身碎骨。
更让桓温不安的,是朝堂上那些"沉默"的人。他们今天不说话,不代表他们支持他,只是代表他们在观望。一旦桓温露出破绽,这些人会比谁都快地扑上来,把他撕成碎片。
而桓温最大的破绽,就是他没有称帝的勇气。
他把司马奕赶下台,扶持司马昱上位。司马昱是司马奕的弟弟,曾经做过会稽王,在士族中颇有声望。桓温选他,就是看中了他的"声望"——一个有声望的傀儡,比一个没声望的傀儡更好用。
但桓温没想到的是,司马昱虽然看起来温和,骨子里却比司马奕还硬。
司马昱即位后,桓温第一次去拜见他,准备了一肚子话,想把自己的"功劳"好好宣扬一番。结果司马昱一见到他,就开始哭。那不是装出来的哭,而是真的伤心——为司马奕,为司马家,为这个被权臣玩弄的王朝。
桓温准备好的话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司马昱流泪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惧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废掉的不只是一个皇帝,还有自己最后一点"正当性"。
从那天起,桓温和司马昱之间,就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司马昱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,实际上处处提防。桓温想进一步控制朝政,司马昱就用"拖"字诀应对——不明确反对,但也不配合。
这种微妙的对抗,让桓温如坐针毡。
更糟糕的是,朝堂上开始有人敢对他说"不"了。
桓温想杀武陵王司马晞,理由是司马晞和太宰等人"谋反"。这理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,但桓温不在乎——他要的就是立威,让所有人知道,谁敢挡他的路,谁就得死。
结果司马昱不同意。
桓温上了三次奏折,司马昱就是不批。最后桓温忍不住了,直接派人去逼宫。司马昱拿出一份手诏,上面写着:"若晋祚灵长,公便宜奉行前诏。如其大运去矣,请避贤路。"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你要是真觉得晋朝还有救,就听我的。要是你觉得晋朝没救了,那你就自己当皇帝,别躲在我后面装忠臣。
桓温看完这份手诏,当场脸色煞白,汗如雨下。
他不敢接这个话茬。因为一旦接了,他就得在"称帝"和"放弃"之间做选择。而这两个选择,他都不敢选——称帝会引发全面叛乱,放弃又意味着前功尽弃。
那一刻,桓温大概明白了,自己被司马昱将了一军。
他只能妥协。司马晞起初被废为庶人,流放到新安。但桓温心里清楚,留着这个人始终是个隐患。不久之后,他还是派人将司马晞抓回建康,秘密处死。这一次,司马昱虽然愤怒,却已无力阻止。
桓温表面上保住了面子,实际上输得很惨——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这个"权倾天下"的大司马,其实也有怕的东西。而杀掉司马晞这件事,更让他背上了"残暴"的名声。
从那以后,桓温的处境越来越艰难。枋头之败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,朝堂上对他的质疑声越来越大。他想再次北伐来挽回声望,却已经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支持。
桓温心里清楚,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他必须在司马昱死之前,再搞一次大动作,彻底巩固自己的地位。但他也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——废立皇帝这件事,已经把他绑在了一条不归路上。
咸安二年七月,司马昱病重。桓温赶到宫里,想趁机掌控局势。但司马昱临终前留下的遗诏,又一次让桓温无话可说——遗诏里让桓温"辅政",但参照的是诸葛亮和王导的先例。
诸葛亮和王导是什么人?一个是鞠躬尽瘁的忠臣,一个是维护士族利益的权臣,但他们都没有篡位。司马昱这份遗诏,等于是在告诉天下人:桓温,你可以掌权,但你不能称帝。
桓温拿着这份遗诏,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用了二十多年,打下无数战功,废掉一个皇帝,扶持另一个皇帝,结果到头来,还是只能做一个"权臣"。他想要的皇位,就像天边的云彩,看得见,摸不着。
也许桓温当时在想,如果当初在枋头没有败,如果当初在废立皇帝时更果断一点,如果当初直接称帝而不是扶持傀儡……但历史没有如果。他做的每一个选择,都把自己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境地——权力大到可以废立皇帝,却又不够大到可以自己称帝。
说句实话,桓温的悲剧,不在于他太坏,而在于他不够坏。真正的枭雄,要么像司马懿那样隐忍到底,要么像曹操那样干脆不称帝,让儿子去背篡位的骂名。桓温两头都想占,结果两头都落空。
咸安二年九月,桓温病重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大概在想自己这一生到底图了什么。他废掉司马奕,扶持司马昱,结果司马昱死后,继位的是太子司马曜——一个他根本控制不了的少年。
桓温死前,朝廷曾想加封他为丞相,但他推辞不受。他死时的头衔是大司马、录尚书事、扬州牧。这些头衔堆起来,看着无比风光,但桓温心里清楚,这都是虚的。真正的权力,已经在他手里慢慢流失。他没有接受丞相这个头衔,也许是因为他知道,这只会让他的野心更加暴露,却不会给他带来更多实际的权力。
他死后,谢安接手了朝政。那个曾经在他手下当幕僚的谢安,现在成了东晋的实际掌权者。而桓温一生追求的皇位,最终还是留在了司马家手里。
历史无数次证明:权力这种东西,拿得起也要放得下。桓温拿起了,却放不下,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野心变成一场空。
而那个被他废掉的司马奕,在东海王府里又活了十几年。他大概每天都在想,如果当初自己更强硬一点,如果当初朝臣里有人敢站出来,如果当初桓温没有那么多军队……但这些"如果",同样没有意义。
在权力的游戏里,失败者连"如果"的资格都没有。
桓温死后的第二年,淝水之战爆发。谢安指挥东晋军队,以少胜多,击败了苻坚的百万大军。那场战役的辉煌,让桓温生前所有的北伐都黯然失色。
也许桓温在地下听到这个消息,会气得活过来。他一辈子想做的事,谢安轻轻松松就做到了。但谢安和桓温最大的区别在于:谢安从来没想过篡位。他只想保住东晋,保住士族的利益,保住自己的家族。
这就是桓温失败的根本原因——他的野心太大,格局却不够。他想要的太多,结果什么都没抓住。
而那些被他废掉的皇帝、杀掉的对手、背叛的盟友,最终都成了他通往权力巅峰路上的垫脚石。但这些垫脚石堆得再高,也没能让他登上那个位置。
历史就是这么讽刺。桓温用尽一切手段,却败给了自己的犹豫;司马家明明虚弱不堪,却靠着"正统"这块招牌,又撑了几十年。
而更讽刺的是,桓温死后不到二十年,东晋还是被另一个权臣刘裕篡了位。刘裕做的事,和桓温当年想做的一模一样,只不过刘裕更果断,也更狠。
也许桓温在地下会想,如果自己当初再狠一点,再果断一点,那个篡位的人就是他了。但历史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。
权力的游戏里,只有赢家和输家,没有"差一点就赢"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