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司马睿在病床上的挣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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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床上的床单已经湿透，不是汗水，是尿液。司马睿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，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救他，但实际上只有蜘蛛网和腐朽的木头。他喉咙里发出像溺水动物一样的声音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喘息。
这是永昌元年的秋天，距离王敦起兵不过半年。
半年前，司马睿还坐在那张龙椅上，虽然屁股底下垫的是王导铺好的垫子，虽然朝堂上说话最响的是王氏兄弟，但至少，他还是个皇帝。至少表面上，那些大臣还得对着他磕头。但王敦的军队一到石头城，一切就都变了。
王敦没有直接冲进宫门把他拖下来——那太粗暴，也太没技术含量。这位大将军用的是更高明的手段：他让司马睿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人一个个被杀。刘隗逃了，算他命大；刁协没那么幸运，出城的时候被王敦的人堵在半路，当场砍了脑袋。尚书令周𫖮、骠骑将军戴若思，这些曾经在朝堂上为司马睿说话的人，全被以"奸臣"的名义处决。
司马睿只能看着。他甚至不敢说一句"刀下留人"。
也许那时候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，觉得王敦杀完人就会满足，觉得王导会出来调停，觉得事情总会有转机。但王敦接下来做的事，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——这位大将军在永昌元年五月，矫诏给自己侄子王应封了武卫将军，给自己哥哥王含封了骠骑大将军。矫诏，就是假传圣旨的意思。皇帝的诏书，现在成了王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废纸。
更恶心的是，王敦还专门派人来请示："陛下，臣自作主张封了这些官，您看可否？"
司马睿能说什么？他只能说"准"。
从那以后，他就开始频繁地生病。
起初是头疼，然后是胸闷，再后来连饭都吃不下。太医说是忧思过度，伤了心脾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真正伤他的不是什么心脾，是那口气——那口憋在胸口出不来的气。
他是开国皇帝啊。当年在建康称帝的时候，江东士族纷纷来朝，北方流民把他当成复兴晋室的希望。可现在呢？他连自己的臣子都保护不了，连一道诏书都做不了主。他甚至不敢下令讨伐王敦，因为他知道，一旦下令，响应的人可能还没王敦的人多。
说句实话，司马睿这个皇帝当得确实憋屈。他不像他祖宗司马懿那样有手腕，也不像司马炎那样有底气。他从一开始就是靠王导扶上去的，"王与马，共天下"这句话说得好听，实际上就是——你司马睿只是个招牌，真正做主的是我们王家。这种日子，能过得舒心才怪。
但再憋屈，也没想到会憋屈成这样。
永昌元年七月，王敦又来了。这次他连遮羞布都不要了，直接派自己哥哥王含率领五万大军，水陆并进，直逼建康城下。名义上是"清君侧"，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，他想干什么。
司马睿做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反抗。他亲自披甲，出次南皇堂，召集六军准备决战。那天他站在城头上，看着对岸密密麻麻的敌军营帐，手按着剑柄，也许心里想的是：反正都是个死，不如轰轰烈烈死在战场上，也比窝窝囊囊死在病床上强。
但他没机会了。
温峤烧了朱雀桥，段秀率敢死队夜渡秦淮河，在越城大破王含的前锋。刘遐、苏峻带着精锐赶到，在宣阳门外把王敦的军队打得溃不成军。丙申那天，王含的大军烧了营帐连夜逃跑，建康城守住了。
但司马睿没有高兴。
因为就在同一个月，传来消息：王敦在武昌听闻战败后愤惋而死。
听起来像是好消息，对吧？叛臣死了，皇帝赢了。但这场胜利对司马睿来说，反而是更深的绝望。
为什么？因为王敦是病死的，不是被他杀死的。
如果王敦是战死的，或者是被俘后处决的，那司马睿至少还能对自己说：我赢了，我守住了尊严，我证明了皇权还有用。但王敦是病死的，死在自己的床上，死得安安稳稳。这就意味着，司马睿这场胜利，不是靠他自己，而是靠老天爷。老天爷帮他收了王敦，不是他自己有本事。
更要命的是，王敦死了，王敦的势力还在。王含逃回了江州，王敦的党羽还盘踞在荆州、湘州。朝廷甚至下诏说"王敦群从一无所问"——王敦的亲戚一个都不追究。这是什么意思？这就是说，司马睿连给自己的臣子报仇都做不到，连惩罚叛臣都要看世家大族的脸色。
他输了。虽然王敦死了，但他输得彻彻底底。
从那以后，司马睿就再也没起来过。他躺在床上，亲信被杀，皇权旁落，忧愤成疾。太医来看，说是心疾，无药可医。
这样的日子，他又支撑了数月。到了闰十一月戊子那天，司马睿终于崩于东堂。死的时候四十七岁。史书上说他"崩于东堂"，写得很体面，但史载其忧愤成疾，不久崩逝。
朝廷给他的谥号是"元皇帝"，庙号"肃祖"。听起来很风光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个开国皇帝死得有多憋屈。他没有死在战场上，没有死在敌人手里，他是被自己的臣子活活气死的。
更讽刺的是，司马睿死后，继位的太子司马绍对王敦的余党依然不敢动。那些曾经跟着王敦起兵的人，该当官的当官，该封爵的封爵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朝堂上甚至没人敢提起王敦的名字，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这就是东晋的规矩：皇帝可以死，但世家大族不能倒。皇帝只是个符号，而世家大族才是这个王朝的骨架。司马睿用他的死，把这个道理讲得清清楚楚。
也许多年以后，史官会把这段历史写得很体面，会说司马睿"聪明有机断，尤精物理"，会说他"潜谋独断，廓清大祲"。但历史终究记住了，这个皇帝在绝望中一点点死去。
而那些杀死他的人，连一滴血都没沾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