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百零六个官职
建康城里最近出现了一个奇观。
每天清晨,王导府邸门前总会排起长队。穿着华贵丝袍的士族子弟们,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物——有人抬着整箱的金银珠宝,有人牵着西域进贡的骏马,还有人干脆搬来了祖上传下来的青铜古器。他们在门外恭恭敬敬地等候,直到管家点头示意,才能鱼贯而入。
这些人前一天可能还在私下里互相攻讦,说对方"不过是靠祖宗余荫混饭吃的废物",转眼就能在王导面前称兄道弟,一起痛斥朝中某某"不识时务"。士族间的倾轧无处不在——为了争夺官职,揭发同族、出卖姻亲的事屡见不鲜。有人能在革职查办自己的亲戚后,还在王导面前表示"大义灭亲,实乃不得已"。
王导看着这一切,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他当然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。自从司马睿登基以来,东晋朝廷就像个空壳子——皇帝是傀儡,军队在王敦手里,真正的权力都在这些南北士族手中。北方来的琅琊王氏、颍川庾氏掌握朝政,南方的吴郡顾氏、陆氏占据地方。这些家族盘根错节,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,把整个朝廷牢牢控制住。
但控制归控制,总得有个名分。这就是王导的高明之处。
他开始大规模举荐士族子弟进入朝廷。史书上记载,王导在担任丞相期间,"辟命百六掾"——一口气征辟了一百零六个属官。这个数字听起来不算惊人,但你要知道,这些人背后代表的是一百零六个士族家族,是江南半壁江山的利益分配。
王导的办法很简单:既然你们都想要权力,那我就给你们官职。你们家族势力大,我就给你个大官;势力小,那就屈就点,先从小官做起。反正朝廷的官位多得是,尚书、侍中、太守、刺史,随便封。东晋朝廷设置了大量侨置官职,官员冗杂,机构臃肿到了惊人的地步。
这不是简单的买官卖官。王导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他把北方流亡来的士族和江南本地豪强混在一起任用。北方人掌握朝中要职,南方人控制地方实权,两边互相制衡,谁也吃不掉谁。表面上看是"王与马,共天下",实际上是王导用这套体系,把所有士族都绑在了东晋这条船上。你想造反?可以,先问问其他一百零五家同不同意。
说句实话,这套玩法的核心,就是把国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分赃组织。每个士族都能从中分一杯羹,每个人都成了既得利益者。至于国家会不会因此烂掉,那是以后的事。
士族们当然看得明白。但明白归明白,该争还得争。
为了升迁,有士族子弟连续数月给王导送礼,从珍稀古玩到美女歌姬,应有尽有。结果职位却给了另一家族,失意者只能强颜欢笑地说些"德高望重,实至名归"的场面话。
士族间为了争夺那些清贵闲职——哪怕没什么实权,只要名头好听——也能闹得不可开交。在王导府上对峙,互相揭对方的黑料,说对方祖上投靠过胡人,或在某次动乱时摇摆不定。而王导总能用各种方式平衡各方,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承诺。因为他们明白,能得到王导的一句话,比什么官职都重要。这意味着你进入了这个圈子,成了"自己人"。
在这场权力游戏里,最尴尬的是皇帝。
明帝司马绍在位时,已经深刻感受到皇权的局限。朝会上,王导坐在首位,下面一排排都是各大士族的代表。皇帝的意志,要在士族的利益网络中艰难穿行;朝政的运转,离不开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。皇权被牢牢限制在士族构建的框架之中。
这种无力感,在一次对话中显露无遗。史书记载,司马绍曾问王导,先祖司马懿是如何创业的。王导老老实实地讲了高平陵政变的经过,讲到高贵乡公曹髦被杀那段,司马绍突然变了脸色,说:"若如公言,晋祚复安得长远!"
这话说得很明白了。你们司马家当年怎么篡魏的,现在这些士族就会怎么对待你。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王导听了这话,只是笑笑,没有接茬。他当然不会说破——东晋的皇帝,本来就是个招牌。真正掌权的,是他和那些士族。只要这个体系还能运转,换谁当皇帝都一样。
这套体系确实运转得很好。士族们在朝堂上勾心斗角,在地方上盘剥百姓,但至少表面上维持了一个"朝廷"的样子。北方的石勒、石虎虎视眈眈,东晋却能偏安一隅,靠的就是这些士族出钱出力,维持着军队和边防。
但代价是什么呢?整个国家变成了士族的私产。土地兼并愈演愈烈,普通百姓要么沦为佃农,要么流离失所。朝廷的税收越来越少,因为大部分土地都被士族占了,他们有免税特权。军队的战斗力也在下降,因为士族子弟当官靠的是门第,不是能力。
有一次王导在府中设宴,邀请了一百多位士族代表。酒过三巡,有人提议让王导讲讲治国之道。王导端起酒杯,环视四周,慢慢说:"诸位都是国之栋梁,朝廷仰仗的就是各位的支持。只要大家同心协力,何愁天下不定?"
话音刚落,满堂喝彩。但王导看着这些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。他们想的不是天下苍生,不是国家社稷,而是自己家族能分到多少好处,能保住多少特权。这些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,背地里恐怕早就在盘算,等他死了,谁来接替这个位置。
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王导把酒一饮而尽,心里很清楚:这个游戏还能玩下去,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。至于以后会怎样,那是后人的事了。
宴会散场后,王导站在府邸的高台上,望着建康城的万家灯火。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依旧,但他知道,这繁华下面藏着多少腐烂。士族们争权夺利,百姓们流离失所,朝廷成了空壳,皇帝成了傀儡。
而他王导,就是这一切的总设计师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鼓声,那是城门关闭的信号。王导转身走进内堂,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。明天,又会有新的士族子弟登门求见,又会有新的权力交易在这座府邸里上演。
这个游戏,还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