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篇 · 皇帝姓司马,天下姓王

王导递过来的玉玺

第1章 王导递过来的玉玺

建康城外,秦淮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

王导的府邸里,烛火摇曳。司马睿站在他面前,像个等待发落的下属。这位琅琊王殿下——或者说,即将成为皇帝的那个人——眼神里没有半点狂喜,只有麻木和屈辱。

王导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那种笑容里藏着的东西,比任何明目张胆的嘲讽都更让人不寒而栗。

"殿下,"王导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,"天下士民翘首以盼,就等您登基了。"

司马睿没有说话。他盯着王导,仿佛看见了某种会咬人的东西。

永嘉五年洛阳陷落后,北方士族蜂拥南下。司马睿当时还只是个镇守建邺的宗室亲王,论地位,远不如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将。但王导看中的,恰恰就是他的"不够格"——一个足够弱的皇帝,才是门阀世家最理想的合作伙伴。

王导这些年做了什么——拉拢江东豪族,安抚北方流民,平定地方叛乱,建立起一整套完整的权力网络。表面上,这些都是在为琅琊王府效力。但实际上,王导建立的是琅琊王氏的天下。

"王公,"司马睿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"这天下,到底是谁的?"

这问题问得有水平。王导笑了:"殿下,天下自然是您的。臣不过是为您筹谋罢了。"

这话说得够漂亮。但意思再明白不过:你司马睿能当皇帝,不是因为你姓司马,而是因为我们琅琊王氏需要你当皇帝。

司马睿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想起了曾祖父司马懿。当年那个老狐狸装病骗过曹爽,发动高平陵政变,用最冷酷的手段夺取了曹魏的权柄。司马家就是这么起家的——踩着别人的尸体,爬上皇位。

现在,历史在重演。只不过这次,被踩在脚下的是司马家自己。

司马睿深吸一口气。

建兴五年,公元317年三月,司马睿在建康登基,改元建武。东晋王朝正式建立。

登基大典办得很隆重。王导把能请的名士都请来了,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。司马睿穿着龙袍站在高台上,接受百官朝拜。人群里,王导站在最显眼的位置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表情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主人是谁。

典礼结束后,司马睿回到寝宫,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身沉重的龙袍。他坐在床边,盯着空荡荡的宫殿。洛阳的太极殿何等辉煌,而建康这座匆忙修建的宫城,连洛阳的一个角楼都比不上。

也许,司马睿在那一刻想的不是荣耀,而是恐惧。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王氏手中的棋子。当年司马懿夺权时,至少手里握着兵权。而现在的他,连禁军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。

史书上说,司马睿"性简俭冲素,容纳直言,虚己待物"。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这位皇帝脾气好,不爱摆架子,听得进意见。但换个角度看,这不就是说他软弱可欺吗?

王导很快就证明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。

称帝后不久,司马睿想提拔几个心腹。名单递到王导那里,王导看都不看就退了回来:"陛下,这几位资历尚浅,恐怕难以服众。"

司马睿咬着牙问:"那王公觉得该用谁?"

王导笑眯眯地递过来另一份名单。上面的人,清一色都是琅琊王氏的人,或者王氏的盟友。

司马睿签了字。他能怎么办?不签字吗?那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当了?

"以司徒王导为太保、领司徒。"诏书这么写。太保是什么官?辅佐天子的三公之首。而且王导还"领司徒",就是说三公里的另一个位置也是他的。一个人占两个最高职位,这在历史上都不多见。

有大臣看不下去,上书说这不合规矩。司马睿把奏折压下来了。不是他不想处理,是他不敢处理。
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失败,而是被控制。司马睿的悲剧,不是皇权衰落,而是他从未真正掌握过权力。他这个皇帝,从登基那一刻起,就是个摆设。

更讽刺的是,司马睿自己也清楚这一点。

司马睿在位期间,一直试图摆脱王导的控制。他重用刘隗、刁协等人,推行严苛的刻碎之政,想要削弱世家大族的权力。这些人不是士族出身,对王导那一套门阀政治没有感情,正是司马睿用来制衡王氏的工具。

但这种制衡太脆弱了。刘隗、刁协得罪的不只是王导一家,而是整个士族阶层。当矛盾激化时,王导的堂兄王敦以"清君侧"为名起兵,直指建康。

司马睿这才发现,自己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。
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失败,而是被控制。司马睿的悲剧,不是皇权衰落,而是他从未真正掌握过权力。他这个皇帝,从登基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结局。

更讽刺的是,就连他的儿子也看透了这一切。

多年后,司马睿的儿子司马绍已经即位,成为晋明帝。有一天,他在宫中召见王导。君臣对坐,明帝突然问起了一个敏感的话题:"当年高祖(司马懿)是怎么得天下的?"

王导愣了一下,随即很"贴心"地给这位年轻皇帝讲起了故事——从司马懿装病骗曹爽,讲到高平陵政变,讲到司马师废曹芳,讲到司马昭弑曹髦,讲到司马炎逼曹奂禅让。每一个细节都血淋淋的,每一步都是阴谋和背叛。

"明帝以面覆床曰:'若如公言,晋祚复安得长远!'"司马绍听完,直接把脸埋进床榻里,说:"照您这么说,咱们晋朝的江山还能长久吗?"

这话说得够直白。意思就是:我们司马家当年就是靠篡位起家的,现在被人篡,不也是报应吗?

王导当时就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安慰,只是淡淡一笑。那笑容里藏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是啊,你们司马家当年怎么对曹家的,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体会体会了。

司马睿从那以后,再也不在王导面前提"祖宗基业"这四个字了。

但王导的野心还不止于此。

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权臣地位,而是一套全新的政治秩序——皇帝负责坐在龙椅上装点门面,实际的权力由门阀世家瓜分。这就是后来史书上说的"王与马,共天下"。

这个"共"字用得妙。表面上是共享,实际上是分赃。皇帝分到的那份,只够维持体面;真正的好处,都在世家手里。

王导开始大规模安排人事。朝廷的关键位置,不是王家的人,就是王家的盟友。那些从北方逃来的士族,只要愿意依附琅琊王氏,立刻就能得到官职。那些想保持独立的,对不起,您还是继续当布衣吧。

有个叫周𫖮的大臣看不惯,上书批评王导专权。司马睿把奏折压下来了,还专门召见周𫖮,劝他别多事。

周𫖮跪在地上,眼泪都下来了:"陛下,您就真的甘心当个傀儡吗?"

司马睿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"朕,也是没办法啊。"

这话说得够悲凉。一个皇帝,亲口承认自己无能为力,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绝望。

周𫖮出来后,逢人就说:"这朝廷,已经不是司马家的了。"

但更多的人选择了闭嘴。因为大家都看得明白,在这个乱世里,能有个稳定的朝廷就不错了。至于皇帝是真掌权还是假掌权,谁在乎呢?

恐怕,王导在那些夜晚里,想的不是忠诚,而是下一步的计划。他知道,皇权不过是权力的工具。只要牢牢控制住朝廷,控制住人事,控制住军队,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,又有什么区别呢?

司马睿也不是没有反抗过。

他重用刘隗、刁协,试图用这些非士族出身的官员来制衡王氏的权力。这些人推行严苛的政策,打击世家大族的特权,一时间朝野震动。

但这种制衡太脆弱了。王导的堂兄王敦手握重兵,以"清君侧"为名起兵反叛。刘隗、刁协成了众矢之的,司马睿不得不抛弃他们来平息事态。
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尝试过反抗。

建武元年冬天,建康城下了一场大雪。司马睿站在宫殿的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,突然想起了洛阳。那座曾经辉煌的都城,现在已经成了废墟。司马家三代人苦心经营的帝国,在短短几年里土崩瓦解。

而他,这个末代皇族的幸存者,现在连个真正的皇帝都算不上。

也许在那个瞬间,司马睿想通了一件事:权力这东西,从来就不是谁的祖传家业。司马懿当年能从曹家手里抢,王导现在就能从司马家手里拿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这是实力问题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
那天晚上,王导在自己府里设宴,邀请了一批心腹幕僚。酒过三巡,有人忍不住问:"王公,陛下那边,不会有什么想法吧?"

王导端起酒杯,对着烛光看了看,笑着说:"陛下是个明白人。他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"

说完,他缓缓举起酒杯,对在座的人说:"诸位,今夜我们一起庆祝,庆祝一个新时代的到来。"

烛火摇曳,照在王导脸上,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,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这个新时代,姓王,不姓司马。

杯盏交错间,没人注意到,府邸外的雪地里,留下了一行孤独的脚印。那是司马睿派来的使者,刚刚送来了一道新的诏书——加封王导为太保,位列三公之首。

权力的天平,已经彻底倾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