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篇 · 洛阳变成屠宰场的那些天

长安城门打开了

第6章 长安城门打开了

修正后的文本

晋愍帝司马邺站在长安城头,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,突然有种荒诞的错觉——这些攻城的士兵,有不少人说的是汉话,穿的是晋朝军装的改制版。他们的父辈也许还在田里耕过地,也许还给晋朝的官府交过税。

但现在,他们举着刀枪,要杀进这座城。

建兴四年,公元316年,长安已经被围了三个月。城里的粮食早就吃光了,先是吃树皮草根,然后是吃皮革马肉,到最后——城墙下那些不愿细想的惨剧,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。司马邺每天坐在宫殿里,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,闻着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。

他甚至闻到了自己的王朝燃烧的味道。

刘曜的军队在城外扎营已经快一百天了。这位刘渊的侄子、刘聪的堂弟,从洛阳一路打到长安,沿途所过之处,晋朝的郡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。司马邺曾经派人向各地求援,结果呢?没有一支军队来。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们,要么自己忙着割据一方,要么干脆已经投降了胡人。

晋朝的最后一座都城,就这样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等着被摘下来。

十一月初,城里的守军开始逃跑。先是零星的几个人翻墙而出,后来干脆成建制地溃散。司马邺站在宫殿里,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,心里大概明白了——这座城,已经守不住了。

十一月十一日,长安城门打开了。

不是被攻破的,是司马邺自己下令打开的。他让人准备了车驾,脱下龙袍,换上白色的丧服,腰间系着麻绳,嘴里衔着一块玉璧——这是古代投降者的标准装束,叫"肉袒衔璧"。意思是:我把自己的命交给你了,你想杀就杀,想剐就剐。

车队缓缓驶出城门。刘曜的士兵们站在两旁,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皇帝,像看一件稀奇的玩物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吐口水,有人在骂脏话。司马邺坐在车上,脸色惨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大概在想:这就是皇帝的下场吗?

刘曜倒是没有当场杀他。这位刘渊侄子出身的将军,此时正踌躇满志地准备接收长安。他把司马邺封为"怀安侯",意思是让你安安稳稳地活着——当然,只是暂时的。然后刘曜带着军队进城,开始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劫掠。

晋朝的宫殿被烧了,皇室的宗庙被砸了,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官员被拖出来当街斩首。刘曜的士兵们冲进城里的大户人家,抢走所有值钱的东西,顺便把女眷也一并带走。《晋书》记载:"曜纵兵大掠,死者万计。"翻译过来就是:刘曜放任士兵抢劫,死了上万人。

但这只是开始。

刘曜在长安建立了自己的政权,自称"赵王"——注意,不是称帝,因为这时候刘聪还活着,他还得装模作样地保持一点臣子的姿态。但实际上,刘曜在长安干的事情,比皇帝还要狠。他把晋朝的皇族几乎杀光了,那些侥幸活下来的,也被强迫去做最低贱的苦力。司马邺这个"怀安侯",被迫从事低贱的劳役,甚至要为刘曜的宴会行酒洗爵。

一个皇帝,沦落到给敌人当奴隶。这场景要是拍成电影,观众都会觉得太夸张了。但历史就是这么残酷,它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对你客气。

建兴五年,公元318年,刘聪在平阳病死。刘曜终于可以甩开包袱,正式称帝了。他延续"赵"的国号,史称"前赵"——虽然后世的史学家给他加了个"前"字,但在当时,刘曜觉得自己就是天下的正统。他在长安大兴土木,修建宫殿,征发民夫,搞得民怨沸腾。

至于那个可怜的司马邺,在刘曜称帝后不久就被杀了。史书上说是"遇害",实际上就是刘曜觉得留着这个废物皇帝碍眼,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他处死。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

他的墓碑上什么也没写,因为没人觉得他值得写点什么。

长安陷落的消息传到南方,司马睿正在建康(今天的南京)筹备自己的新政权。他听到消息后,表面上举哀三天,实际上心里大概松了一口气——北方的晋朝皇帝死了,他这个琅邪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帝了。公元317年,司马睿在建康称晋王,次年正式即位称帝,史称"晋元帝",东晋正式建立。

西晋王朝的旗帜在长安城头被烧毁的那一刻,一个时代就此终结。从司马炎统一天下到长安陷落,西晋只存在了短短五十一年。这五十一年里,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,五胡乱华又打了十几年。整个北方从繁华的都市变成了人间地狱,百姓死伤无数,文明倒退了几百年。
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战争,而是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根本不在乎战争会毁掉什么。司马家族为了权力自相残杀,刘渊、石勒这些胡人首领为了地盘互相攻伐,最后买单的,永远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。

北方在刘曜和石勒的统治下,彻底陷入了混乱。这两个人名义上都是刘渊的继承者,实际上谁也不服谁。刘曜占据关中,石勒盘踞河北,双方明争暗斗,各自称王称霸。老百姓夹在中间,今天被这边抓去当兵,明天被那边抓去做苦力,活得连牲口都不如。

而南方的司马睿,虽然建立了东晋,但实际上只能控制长江以南的几个州。北方的大片土地,已经彻底落入胡人之手。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——五胡十六国,正式拉开序幕。

这场浩劫会持续一百多年,直到隋朝统一天下,北方才重新恢复秩序。但那已经是三百年后的事情了。

司马邺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他的父母早就死了,他的兄弟姐妹要么被杀,要么逃散。他孤零零地躺在一间破屋子里,听着外面刘曜士兵的笑声,闭上了眼睛。

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洛阳皇宫里的日子。那时候天下还算太平,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王子,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饭吃,不用担心哪天会被敌人抓走。

但那一切都过去了。

西晋的旗帜在长安城头燃烧殆尽,灰烬随风飘散,落在废墟上,落在尸体上,落在那些还活着的人的头顶。没有人去收集这些灰烬,因为没有人觉得这个王朝值得纪念。

历史就是这样,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。一个王朝的覆灭,往往只需要几代人的腐败和几场内战。而重建秩序,却需要几百年的时间。

长安城门关上了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