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皇帝用嘴衔着宫墙
洛阳城破的那天早上,城西卖豆腐的老翁还在街角摆摊。
他不知道刘曜的军队已经从宣阳门杀进来了,只是奇怪为什么今天街上特别安静。等到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声,等到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呼啸而来,等到第一个逃命的百姓冲过他的摊位,把豆腐踩得稀烂——他才明白,洛阳完了。
这是永嘉五年六月十五日,西晋王朝统治下的都城,在这一天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刘曜、王弥、石勒三路大军同时寇掠洛川地区,随后攻入京师洛阳。这不是第一次了,洛阳已经被围困了整整一年,城里的人早就饿得人吃人。但这一次不一样,这一次守军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太子左率温几半夜就开了广莫门逃跑,司空荀籓带着光禄大夫荀组跑向轘辕,满朝文武作鸟兽散。
皇帝司马炽想跑。他打开华林园的门,想从河阴藕池那边逃往长安。但他跑得太慢了,或者说,刘曜的骑兵追得太快了。
就在洛水边上,这位晋朝的第三任皇帝被追上了。
《晋书》记载:"刘曜、王弥入京师。帝开华林园门,出河阴藕池,欲幸长安,为曜等所追及。"短短二十几个字,写的是一个皇帝最后的尊严被彻底撕碎的过程。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?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人,在河边被一群骑兵团团围住,像围猎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刘曜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,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。
这个匈奴汉国的大将军,刘渊的侄子,从小就被教育要仇恨晋朝。他见过太多晋朝官员的傲慢,见过太多汉人对胡人的歧视。现在,报仇的时候到了。
司马炽被俘了。他被押解着,像一个罪犯一样,周围都是刀枪。这个曾经的天子,在敌人面前遭受了极大的羞辱。史书记载"帝蒙尘于平阳",这四个字背后,是一个皇帝尊严的彻底丧失。
周围的士兵哄笑起来。有人喊:"看啊,这就是晋朝的皇帝!"有人吐了一口唾沫。司马炽站在那里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混着汗水和泥土,但他不敢反抗,因为反抗就意味着死。
也许在那一刻,他想起了自己登基时的场景。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中兴晋室,还以为自己能像祖父司马炎那样统一天下。但现在,他连保住性命都成了奢望。
刘曜挥了挥手:"带走。"
士兵们把司马炽押了起来,像押送牲口一样押往平阳。这个曾经的天子,现在成了俘虏,成了刘聪的战利品。到达平阳后,刘聪封他为"会稽公",这个封号本身就是一种羞辱——你不是皇帝了,你只是一个公爵,而且还是我赏赐给你的。
但对洛阳城里的百姓来说,皇帝的屈辱只是开始。真正的噩梦,在城破之后才刚刚降临。
刘曜的军队进城了。
他们像一群饿狼冲进羊圈。士兵们冲进每一条街道,每一座宅院,他们不是来占领城市的,他们是来报仇的,来掠夺的,来发泄的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躲在家里,门被踹开了。士兵冲进来,一刀刺穿了她的胸膛。婴儿掉在地上,哭声还没停,就被另一个士兵一脚踩死。鲜血溅在墙上,像一朵盛开的红花。
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求饶,说自己家里有粮食,有钱,都可以给他们。士兵笑了,拿走了粮食和钱,然后一刀砍下了老人的头。头颅滚到街角,眼睛还睁着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。
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躲在柴房里,被士兵拖了出来。她的尖叫声传遍整条街,但没有人敢出来救她。等到士兵们玩够了,她已经没有了呼吸,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在街上。
《晋书》说:"百官士庶死者三万馀人。"三万人,这个数字写在史书上很轻飘飘,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,都是一个家庭的毁灭,都是一场无法言说的惨剧。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战争本身,而是战争中人性的彻底泯灭。士兵们不是在打仗,他们是在屠杀,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发泄心中的仇恨。而这种仇恨从哪里来?从晋朝几十年来对胡人的歧视和压迫中来,从八王之乱中汉人自己的相互杀戮中来,从这个王朝从上到下的腐烂中来。
洛阳城里的尸体堆积如山,血流成河。刘曜下令焚烧宫殿。
火焰从太极殿开始,蔓延到整个皇宫。那些精美的宫殿,那些雕梁画栋,那些象征着晋朝荣耀的建筑,在火焰中一点点坍塌。浓烟冲天而起,遮蔽了整个天空。洛阳城变成了一片火海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,混杂着血腥味,让人作呕。
吴王司马晏死了,竟陵王司马楙死了,尚书左仆射和郁死了,右仆射曹馥死了,河南尹刘默死了。这些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臣,现在都成了刀下之鬼。他们的头颅被割下来,挂在城门上示众,像一串串风干的腊肉。
宫女和嫔妃的命运更惨。史书说"逼辱妃后",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女人的绝望和痛苦,我不想细写,也写不出来。只能说,她们宁可在火海中烧死,也不愿落入这些禽兽手中。
洛阳城在燃烧。
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,这座见证了汉魏晋三朝兴衰的古都,在这一天彻底化为灰烬。火光映照着刘曜的脸,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脚下的地狱,没有任何表情。
恐怕在那一刻,他心里想的不是胜利的喜悦,而是一种扭曲的快感——看,这就是你们晋朝的下场,这就是你们歧视我们胡人的代价。
但他没有想到,这场屠杀不会带来任何真正的胜利,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,更多的杀戮,更多的血腥。历史的车轮一旦开始碾压,就不会停下来,它会碾碎所有人,包括施暴者自己。
洛阳城破的消息传到各地,天下震动。
荀籓在轘辕发出檄文,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。这是一个信号,标志着晋朝的中心已经从北方转移到南方,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。但对于洛阳城里那些死去的百姓来说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他们不会知道,他们的死亡将被写进史书,成为"永嘉之乱"的一部分,成为后人研究历史的素材。
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。
豫章王司马端逃到苟晞那里,苟晞居然立他为皇太子,自己当尚书令,在梁国的蒙县建立了一个小朝廷。这简直是一出荒诞剧——皇帝被俘了,太子被杀了,现在随便找个王爷就能当太子,随便找个将军就能组建朝廷。晋朝的体面,在这一刻彻底丢光了。
但最荒诞的还不是这个。最荒诞的是,洛阳城破之后,粮食价格居然涨到了"米斛万馀价"。一斛米要一万多钱,这是什么概念?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都买不起几斛米。人们开始吃草根,吃树皮,吃观音土,最后吃人。
历史书上轻描淡写地写着"百姓饥俭",但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在绝望中死去,是多少人在饥饿中疯狂,是多少人在绝境中泯灭了人性。
司马炽被押往平阳,最终在那里被刘聪杀害。这个曾经的皇帝,这个想要中兴晋室的君主,最后连一个体面的结局都没有得到。他的一生,从登基到被俘,不过短短六年,却见证了一个王朝最屈辱的崩塌。
洛阳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,但照不亮这个王朝的未来。西晋王朝在这一天彻底崩塌,北方从此陷入长达一百多年的混乱和杀戮。这不是结束,这只是开始。
更残酷的屠杀还在后面,更黑暗的时代还在等待。而那个曾经统一天下的司马家族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晋朝,已经成为历史的尘埃,随着洛阳的浓烟一起飘散。
洛阳城的火焰燃烧了三天三夜,最后熄灭了。但这场浩劫在历史上留下的伤痕,却需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愈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