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篇 · 洛阳变成屠宰场的那些天

石勒的宴会变成屠场

第4章 石勒的宴会变成屠场

永嘉四年夏天,黄河北岸的军营里,石勒正在喝酒。

这个羯人出身的流寇头子,此刻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降将——他恭恭敬敬地坐在东海王司马越的部将孙纬面前,一杯接一杯地敬酒,满脸都是谦卑的笑容。孙纬喝得很畅快,他觉得这个石头人(石勒小名石头,晋人常以此称呼他)总算开窍了,知道晋朝才是正统,知道归顺才有出路。

但这不过是石勒精心设计的诈降。他先是主动派使者去见司马越,表示愿意投降;然后把自己的精锐部队藏在后方,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在营中。孙纬完全没有起疑,把石勒安置在军中。

《晋书》记载:"纬不疑,置勒于军中。"孙纬这货,就是个傻子,被石头人骗得团团转。

但石勒心里清楚得很。他知道晋朝这些世家子弟,骨子里瞧不起他这样的羯人。他们可以接受他投降,可以让他在军中效力,但永远不会把他当自己人。既然如此,何必真心归顺?不如先装孙子,等时机成熟,再一刀捅死他们。
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
永嘉五年四月,东海王司马越病死在项城。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权臣,最后死在了自己布下的权力迷局里——他一生都在清洗异己,最后连皇帝都想杀他。司马越死后,他的部将们护送灵柩东归,队伍浩浩荡荡,有十几万人。这其中既有军队,也有大量的官员、世家子弟,还有无数的金银财宝。

石勒看着这支队伍,眼睛都亮了。

他知道,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这些晋朝的精英们,此刻正沉浸在丧葬的悲伤中,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。而且,队伍里虽然有十几万人,但真正的战斗力并不强——大部分都是文官和家眷,真正的士兵只有几万人。

石勒决定赌一把。

他率领精锐骑兵,突然出现在东郡。那天天气很热,晋军的队伍拉得很长,前后不能相顾。石勒的骑兵像一把尖刀,直接插进了队伍的中段。晋军将领钱端试图组织抵抗,但根本来不及——石勒的骑兵来得太快,杀得太狠,钱端还没来得及列阵,就被乱刀砍死。

然后,屠杀开始了。

《晋书》记载:"王师败绩,太尉王衍、吏部尚书刘望、廷尉诸葛铨、尚书郑豫、武陵王澹等皆遇害,王公已下死者十馀万人。"这场屠杀,持续了整整一天。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,此刻像待宰的羔羊,在石勒的刀下惨叫、哀嚎、求饶。但石勒没有一丝怜悯。他甚至下令,凡是穿着华服的,一律杀掉;凡是戴着官帽的,一律杀掉;凡是看起来像读书人的,一律杀掉。

我一直觉得,历史上的英雄,要么是伪善的,要么是无情的。石勒就是后者,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残暴,反而以此来震慑敌人。这种坦诚,比那些口口声声说"仁义"的伪君子更可怕。

但石勒没有杀所有人。他留下了一个人——王衍。

王衍是谁?他是当时最有名的清谈领袖,是晋朝的太尉,是那个"口不言钱"的名士。石勒抓住他的时候,王衍还穿着一身华丽的官服,脸上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骄傲。石勒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
石勒问王衍:"你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让天下变成这样?"

王衍愣住了。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羯人流寇,竟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。他想了想,说:"晋朝之所以衰败,是因为清谈误国,但这不是我的错。我只是一个臣子,我能做什么呢?"

石勒听完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着王衍,眼神冰冷得像刀子:"你们这些人,一辈子都在推卸责任。国家乱了,你说是别人的错;百姓死了,你说是天意;现在你自己要死了,你还说这不是你的错。"

王衍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但石勒已经不想听了。他挥了挥手,士兵们推来一堵墙。石勒下令,把王衍绑在墙下,然后推倒墙壁将其压死。

《晋书》记载:"勒使人夜排墙压杀之。"石勒杀王衍的方式,充满了象征意味——他用一堵墙,压死了这个象征晋朝腐朽的名士。恐怕,在临死前,王衍才意识到自己被彻底玩弄了。他可能想,"我真是个白痴,竟然以为这个石头人会放过我!"但已经晚了。

王衍死后,石勒并没有停下屠杀的脚步。他继续追击晋军的残部,一路杀到了黄河边。那些侥幸逃脱的晋军士兵,有的跳进黄河淹死,有的被追上砍死,有的被俘虏后活活饿死。石勒的军队像一台绞肉机,把晋朝的精锐部队彻底碾碎。

晋朝的覆灭,不是因为外族入侵,而是因为内部的腐朽和权力的争夺。王衍就是这种腐朽的象征,他死得活该。

但石勒也不是什么救世主。他只是一个更残暴的野心家。

在屠杀晋军之后,石勒开始收编流民。当时北方大乱,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。他们没有土地,没有粮食,没有希望。石勒看到了这些人,就像看到了一座金矿。他派人到处宣传,说只要跟着他,就有饭吃,就有活路。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,纷纷投奔石勒。

但石勒并不是真心想救他们。他只是把他们当成炮灰。他把这些流民编成军队,让他们去攻城掠地。每攻下一座城,石勒就让这些流民去抢劫、屠杀、强奸。然后,他把抢来的财物分给这些流民,让他们尝到甜头。这些流民原本只是想活命,但在石勒的引导下,他们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。

也许,在屠杀晋军将领时,石勒心里并没有一丝愧疚,反而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感。他可能觉得,这些汉人就是一群高高在上的废物,死得越多越好。他从小就被汉人欺负,被当成奴隶买卖,被当成牲口对待。现在,他终于有机会报复了。他要让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,血债血偿。

石勒的军队越来越强大。他先后攻陷了常山、赵郡、邺城、黎阳、白马、汲郡、荥阳、襄城、宛城、江夏……每攻下一座城,他就屠城一次。每屠城一次,他的军队就壮大一分。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,要么被迫加入他的军队,要么成为他的奴隶。

但石勒也不是没有对手。晋朝的将领中,还有一些人在坚持抵抗。比如刘琨,这个曾经的名士,此刻正在并州苦苦支撑。他一边要对付石勒,一边要对付匈奴人刘聪,还要对付那些不听命令的地方豪强。刘琨的处境很艰难,但他从未放弃。他给石勒写信,劝他归顺晋朝;他给朝廷写信,请求援兵;他给百姓写信,鼓励他们坚持抵抗。

但没有用。晋朝已经烂透了,朝廷自顾不暇,根本没有能力支援刘琨。而石勒也不可能归顺晋朝,他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,怎么可能再回去当一个被人轻视的降将?

永嘉五年六月,石勒和刘聪的儿子刘曜、王弥一起,率领大军攻打洛阳。晋军拼死抵抗,但根本挡不住这三支军队的联合进攻。六月丁酉,刘曜和王弥攻破洛阳城。

洛阳城破的那一天,天空是灰色的。城里到处都是火光,到处都是惨叫。刘曜的士兵冲进皇宫,烧毁了宫殿,强奸了妃嫔,杀死了大臣。司空荀籓、光禄大夫荀组逃到了轘辕;太子左率温几半夜打开广莫门,逃到了小平津。但更多的人没有逃掉。吴王司马晏、竟陵王司马楙、尚书左仆射和郁、右仆射曹馥、尚书闾丘冲、袁粲、王绲、河南尹刘默……这些曾经位高权重的官员,此刻都成了刀下之鬼。

《晋书》记载:"百官士庶死者三万馀人。"三万人,就这样死在了洛阳城里。他们的血,染红了洛水;他们的尸体,堆满了街道。

晋怀帝司马炽试图逃跑,但被刘曜追上了。刘曜抓住他,嘲笑他,羞辱他,最后把他带到了平阳,献给了刘聪。刘聪封他为"会稽公",一个毫无实权的虚衔。曾经的天子,此刻成了阶下囚。

石勒没有参与洛阳城的屠杀。他只是站在城外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知道,刘曜和王弥杀红了眼,根本控制不住局面。他也知道,这样的屠杀,只会让晋朝的百姓更加仇恨胡人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权力。

洛阳城破之后,石勒回到了自己的根据地。他开始整顿军队,巩固地盘,准备下一步的行动。他知道,刘聪虽然强大,但不会长久。刘聪的儿子刘曜野心勃勃,早晚会和父亲翻脸。到那时,就是他石勒崛起的机会。

建兴二年,石勒僭越称王,国号"赵"。他在襄国(今河北邢台)建立了自己的政权,设立百官,制定法律,俨然一副皇帝的架势。他不再是那个诈降的流寇,也不再是那个被人轻视的羯人。他是赵王石勒,是北方最强大的军阀之一。

石勒站在襄国的城头,望着远方。他想起了那个被他推墙压死的王衍,想起了那个被他屠杀的晋军,想起了那些曾经欺负他的汉人。他冷笑一声,自言自语道:"这就是背叛的下场。"

但石勒不知道的是,他自己也终将成为历史的牺牲品。他建立的赵国,最终会被他的养孙石虎篡夺;他屠杀的百姓,最终会成为他后代的噩梦;他嘲笑的晋朝,最终会在南方重新崛起。
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一个又一个野心家,碾过一个又一个王朝。石勒只是其中一个,既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而此刻,在遥远的建康,琅邪王司马睿被北方南渡的士族推为盟主,正在着手建立政权。北方的战乱还在继续,刘琨依然在并州苦撑。但到了建兴四年,刘琨兵败后不得不投奔鲜卑人段匹䃅。段匹䃅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,起初与刘琨结盟,后来却因猜忌和政治斗争,把刘琨杀了。《晋书》记载:"使持节、侍中、都督、太尉、并州刺史、广武侯刘琨为段匹䃅所害。"刘琨死后,并州彻底落入胡人之手。

这条复仇之路,将会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漫长,更加血腥,更加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