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篇 · 洛阳变成屠宰场的那些天

城外饿殍,殿内美粥

第1章 城外饿殍,殿内美粥

永嘉元年的洛阳,宫墙内外是两个世界。

晋怀帝司马炽坐在华林园的水榭里,面前摆着几碟宫中勉强维持的膳食。

虽然国库空虚,百官流亡,但宫中总还能搜罗些精细的吃食。太监跪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伺候着。

司马炽慢慢吃着,神情恍惚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扑通一声跪倒:"陛下!城外……城外百姓饿死了!尸体堆在路边,都……都被啃过了!"

司马炽皱了皱眉。

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,而是因为这个内侍的声音太刺耳,打扰了他片刻的安宁。

他挥了挥手:"朕知道了。"

然后转头对太监说:"这个有点凉了,换一碟。"

太监立刻端来另一碟,司马炽吃了一口,点点头:"嗯,这个好。"

那个内侍还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咚咚响:"陛下!百姓已经开始吃草根树皮了!再不赈灾,恐怕……"

"恐怕什么?"司马炽终于抬起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"朕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在闹饥荒。但国库空虚,朕能怎么办?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还捧着那碟精细的食物。

内侍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
司马炽继续用膳。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仁慈了——至少他听完了,没有直接把人拖出去打板子。


这就是晋怀帝司马炽。

一个被司马越扶上皇位的傀儡,一个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搞不清楚的糊涂蛋。他唯一的政治智慧,就是学会了在司马越面前装孙子,在宫女太监面前装大爷。

至于天下苍生?那是什么东西?

说句实话,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昏君,而是昏君的自我感觉良好。司马炽大概到死都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皇帝——你看,他听取了臣子的意见,他关心百姓疾苦,他甚至还问了一句"朕能怎么办"。在他看来,这已经是尽心尽力了。

但问题是,当你端着宫中的精食问"朕能怎么办"的时候,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。


宫墙外的洛阳城,早已是人间地狱。

八王之乱打了十几年,北方的刘渊又建国称帝,整个中原像是被反复碾压的麦田,颗粒无收。逃难的百姓涌进洛阳,以为皇帝脚下总该有口饭吃。结果发现,洛阳的粮价已经涨到了天上。

一斗米,要一万钱。

什么概念?一个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,买不了十斗米。

于是人开始吃草根、树皮、观音土。再后来,连这些都吃不到了。洛阳城外的树,被啃得光秃秃的,像是被蝗虫过境。

再后来,就开始吃人了。

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而是悄无声息地发生。先是有人发现,路边的尸体少了一块肉。然后是活人失踪,再然后,就是市场上出现了来路不明的"肉干"。

《晋书》里只用了四个字记录这件事:"洛阳大饥,人相食。"

四个字,轻飘飘的。但你要是真的站在那个时代的洛阳街头,看到的会是什么?

会是一个母亲抱着已经饿死的孩子,坐在墙角发呆。会是一群饿疯了的人,围着一具尸体撕扯。会是那些曾经体面的读书人,蹲在街角啃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。

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皇宫脚下,发生在那宫中勉强的奢华还没散尽的时候。


司马炽当然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。

他只是不在乎。

或者说,他在乎的方式很特别——那些报告饥荒的奏折,大多被司马越的人拦截了。偶尔送到他面前的,他也只是看一眼,然后丢在一边。

"这些东西看着烦心,"他说,"朕不想听这些烦人的事情。"

大臣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。因为真正掌权的人不是司马炽,而是东海王司马越。这个八王之乱后期的胜利者,现在牢牢把持着朝政,司马炽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。

而司马炽,只是一个摆设。


说到权臣,就不能不提贾南风这个女人。

虽然她早在八王之乱初期就被杀了,但她是整个西晋王朝腐烂的源头。

她不漂亮,甚至可以说丑陋。《晋书》说她"短形,青黑色,眉后有疵"——又矮又黑,眉毛后面还有块疤。但她有权力,有手腕,有一颗比男人还狠的心。

她是怎么上位的?靠的是一步步铲除异己。

先是杨骏。这个外戚权臣在司马炎死后独揽大权,贾南风看不顺眼,就联合宗室发动政变,把他全家杀光。《晋书》记载:"后乃密令黄门郎中贾谧……遂诛杀之。"翻译过来就是:贾南风让自己的侄子贾谧带人,把杨骏像杀鸡一样宰了。

然后是司马亮、卫瓘这些元老重臣。贾南风觉得他们碍事,就借刀杀人,让楚王司马玮动手。等司马玮杀完人,她立刻翻脸,把司马玮也杀了。

再后来是太子司马遹。这个年轻人是司马炎最喜欢的孙子,聪明能干,深得人心。贾南风怕他威胁自己的地位,就设计把他灌醉,逼他写下谋反的文书,然后废为庶人,最后派人用毒药害死。

一个女人,用了不到十年时间,把整个西晋朝堂清洗了一遍。

恐怕贾南风当时心里想的,不是如何拯救王朝,而是如何让所有威胁她的人都闭嘴。而她的方法很简单——让他们永远闭嘴。


但贾南风低估了一件事:杀人可以解决眼前的麻烦,却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。

她杀掉的那些人,有些是贪官,有些是庸才,但也有些是真正想做事的人。比如太子司马遹,比如那些劝她节制的老臣。她把这些人都杀光了,剩下的是什么?

是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,是一群只想保全自己的墙头草。

其中最典型的,就是王衍。

这个人是个奇葩。他出身名门,相貌俊美,口才一流,是当时洛阳城里最红的"清谈"明星。什么是清谈?就是一群读书人聚在一起,谈玄论道,讨论什么"有"与"无"、"本"与"末"这些形而上的问题。

听起来很高雅,对吧?

但问题是,当百姓在饿死,当国家在崩溃,你还在那里谈"有"与"无",这不是高雅,这是犯罪。

王衍就是这样的人。他当过太守、尚书、司空、司徒,官越做越大,但从来不干实事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管政务,他说:"我自比子贡,怎么能去管这些俗事?"

子贡是孔子的学生,以辩才闻名。王衍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人——高高在上,不食人间烟火。

但历史很快就会告诉他:当人间烟火真的熄灭了,你这个"子贡"也得跟着完蛋。


永嘉年间,王衍身居高位,却依然沉迷清谈,不理实务。

他和那些名士们聚在一起,讨论玄理,品评人物,仿佛天下太平。而洛阳城外,百姓在饿死;朝堂之上,司马越把持朝政,皇帝形同虚设。

王衍什么都看在眼里,却什么都不说。或者说,他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——谈玄论道,清雅脱俗,就是不谈实际问题。

说不定王衍当时心里想的,不是如何拯救百姓,而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地位。

后来司马越死了,王衍率领几万人逃亡。结果在半路上被石勒的军队截住。石勒问他:"你这样的名士,为什么把天下搞成这样?"

王衍说:"我一生不问政事,这不是我的错。"

石勒听完,冷笑一声,下令把他推倒在地,用土墙压死。

临死前,王衍大概还在想:我明明什么都没做,为什么要我负责?

但历史的答案很简单: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,所以你该死。


那天晚上,司马炽又在华林园摆了一桌宴席。

虽然国库空虚,但宫中总还能搜罗些吃食。这次的菜勉强讲究些,御厨用了些精细的食材,做出几道还算体面的菜肴。

司马炽吃得很满意。他觉得自己今天很累——听了那么多烦人的消息,真是辛苦。

宴席结束后,一个太监端来一堆奏折。都是各地官员报告饥荒的,厚厚一摞。

司马炽看都没看,直接说:"拿下去吧。"

太监愣了一下:"陛下,这些都是……"

"朕说拿下去。"司马炽打了个哈欠,"朕不想看这些烦人的东西。"

太监不敢再说,把那堆奏折抱走了。大概是送到司马越那里去了,也可能就这么压在某个角落里,再也没人看。

司马炽靠在椅子上,觉得今晚的月色不错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这堆奏折里,有一份来自并州的紧急军情——刘渊的军队已经攻下了好几座城,下一步就要打洛阳了。
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今晚他睡得很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