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太后的头颅滚下台阶
血,是御花园里最鲜艳的颜色。
壬辰那天,初春的洛阳还带着寒意,金墉城里一片死寂——不是什么好事,是废黜。皇太后杨芷被两个太监架着,从宫殿里拖出来。她还穿着那件褪了色的凤袍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泪痕。
"陛下!陛下救我!"
她的声音撕心裂肺,在空荡荡的宫墙间回荡。但晋惠帝司马衷只是站在远处的台阶上,歪着头看着这一切,就像在看别人家的热闹。贾南风站在他身边,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司马衷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就这样。
杨芷被押往金墉城幽禁的时候,大概还在想,自己的儿子——那个她看着长大、亲手送上皇位的傻子,怎么就真的不管她了。但答案其实很简单:因为贾南风告诉他"太后想害你",而他信了。
她的母亲庞氏被当场处死,血浆混着碎发,溅了一地。杨芷被拖进阴冷的小屋,从此与外界隔绝。贾南风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嘴角勾起一个冷笑。
"好好看着她,"她说,"别让她死得太舒服。"
这是元康元年三月,距离杨骏被诛仅仅一天。但贾南风显然觉得,光杀杨骏还不够解气。
说起来,贾南风和杨家的梁子,从她嫁进宫那天就结下了。
杨骏当年是晋武帝的宠臣,他妹妹杨芷又是皇后,整个杨家在朝中说一不二。贾南风呢?她爹贾充虽然也是权臣,但贾充死后,贾家的势力就大不如前了。更要命的是,贾南风长得丑,性格又凶,晋武帝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待见她。
杨芷看不上这个儿媳妇,这是公开的秘密。她总觉得,自己儿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,但好歹是皇帝,配个漂亮温柔的妃子不好吗?偏偏娶了贾南风这么个又丑又狠的。
贾南风心里明白得很。她知道婆婆看不起她,知道杨家人在背后说她坏话,知道自己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。但她也知道,只要司马衷还是皇帝,只要她还是皇后,她就有翻盘的机会。
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还快。
晋武帝驾崩后,杨骏以太傅身份辅政,一手遮天。他把持朝政,排挤宗室,连汝南王司马亮这样的老臣都被赶出了京城。杨家人趁机疯狂敛财,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杨家的产业。
贾南风看在眼里,恨在心里。她知道,杨骏这是在给自己挖坑——权力越大,摔得越惨。
但她没想到,杨骏会蠢到这种地步。
那天朝会上,杨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直接否决了贾南风提出的一个建议。贾南风说要给宗室诸王增加封地,以示皇恩浩荡。这本来是个很正常的提议,但杨骏冷笑一声:"皇后不过是后宫之人,何必操心朝政?"
满堂寂静。
贾南风抬起头,看着杨骏。她的脸色没变,但眼神里已经闪过一丝杀意。
"太傅说得对,"她轻声说,"臣妾确实不该多嘴。"
然后她转身离开了。
杨骏以为自己赢了。他不知道,自己刚刚给贾南风送上了最好的借口——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除掉他的借口。
贾南风开始布局。
她先找到了楚王司马玮。司马玮这个人,说好听点叫勇武,说难听点就是有勇无谋。他早就看杨骏不顺眼了,但苦于没有机会。贾南风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"楚王,"贾南风说,"杨骏专权,朝野怨声载道。陛下虽然仁厚,但也不能任由外戚胡作非为。你说呢?"
司马玮眼睛一亮:"娘娘的意思是……"
"陛下的意思,"贾南风纠正他,"是希望宗室能够匡扶社稷。"
司马玮懂了。他立刻召集心腹,准备动手。
贾南风又找到了东安公司马繇、下邳王司马晃这些宗室。这些人都是被杨骏压制的对象,一听说有机会扳倒杨骏,个个摩拳擦掌。
最关键的一步,是拿到晋惠帝的诏书。
这对贾南风来说,简直不要太容易。
那天晚上,她在寝宫里陪司马衷。司马衷正玩得高兴,贾南风突然叹了口气。
"陛下,臣妾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司马衷抬起头,眼神里有些迷茫。
"臣妾听说,杨骏想要废了陛下,"贾南风凑近他,低声说,"他现在掌握了所有的兵权,连宗室诸王都被他赶走了。陛下想想,他要是不想篡位,为什么要这么做?"
司马衷想了想,觉得好像有道理。
"那怎么办?"他问。
"很简单,"贾南风说,"陛下下一道诏书,让楚王他们去抓杨骏。"
司马衷点点头,同意了。
就这样,一道诏书出炉了。史书上说"贾后矫诏",其实也不算完全是假的——毕竟司马衷确实同意了,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。
元康元年三月辛卯,杨骏的末日到了。
那天清晨,司马玮带着禁军包围了杨府。杨骏还在睡觉,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"这是干什么?!"他大喊,"我是太傅!"
"奉诏诛杨骏!"司马玮冷冷地说。
杨骏这才反应过来,但已经晚了。他被当场斩杀,头颅挂在洛阳城门上示众。他的弟弟杨珧、杨济,心腹张劭、段广、杨邈、刘预、李斌、蒋俊、文淑、武茂,全部被抓。
然后是最残忍的部分——夷三族。
杨家的男女老幼,只要沾上一点血缘关系的,全部处死。史书上说"皆夷三族",四个字,轻描淡写,但背后是成百上千条人命。洛阳城里哭声震天,血流成河。
贾南风站在宫墙上,看着远处的烟火,面无表情。
也许她心里有那么一丝快意吧。毕竟,这些年她受的气,今天总算出了。但更多的恐怕是冷静的算计——杨骏死了,下一个该清理的是谁?
答案很快就揭晓了:杨芷。
壬辰那天,贾南风矫诏废黜太后。
诏书写得冠冕堂皇,说杨芷"干预朝政,私通外戚",所以要废为庶人,迁到金墉城幽禁。诏书还"告于天地宗庙",仿佛这是件多么正义的事。
杨芷听到消息的时候,整个人都崩溃了。她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的儿媳妇会这么狠。
"我要见陛下!"她哭喊着,"我要见我儿子!"
但没人理她。宫女太监们把她拖到金墉城,关进一间阴冷的小屋。她的母亲庞氏也被抓了,当场处死。
杨芷在金墉城里度过了最后的日子。没有人来探望,没有人送来足够的食物,甚至连基本的尊严都被剥夺了。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了。
绝望中,她开始拒绝进食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,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。既然儿子不要她了,既然这个世界容不下她了,那就这样结束吧。
大约一个月后,杨芷在幽禁中死去。史书上说她"忧死",但谁都知道,这是绝食而亡。
贾南风听到消息,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:"薄葬即可。"
连最后的体面,她都不肯给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后。
我一直觉得,历史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暴君,而是那些躲在傀儡背后的操纵者。暴君至少还会承担骂名,但操纵者呢?他们永远站在阴影里,让别人替自己背锅。
贾南风就是这样的人。她杀了杨骏全族,废了太后,但所有的诏书都是以晋惠帝的名义下的。史书上记载"帝诏曰",但谁都知道,这个"帝"不过是个会点头的木偶。
更讽刺的是,她做这一切的时候,还要摆出一副"为国为民"的样子。诛杀杨骏之后,她下令大赦天下,改元康元年,仿佛这是个新时代的开始。她还征召汝南王司马亮回京,让他和太保卫瓘一起辅政,摆出一副"还政于宗室"的姿态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掌权的是谁。
司马玮立了大功,被封为卫将军,领北军中候,掌握禁军。东安公司马繇升任尚书左仆射,进封东安王。其他参与诛杀杨骏的人,封侯的有一千零八十一个。
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权力分赃。贾南风用杨骏的人头,换来了宗室的支持。她知道,光靠司马衷这个傻子,她坐不稳皇后的位子。她需要盟友,需要帮手,需要一群愿意为她卖命的人。
而她确实做到了。
壬寅那天,汝南王司马亮回到洛阳。
这个老臣已经六十多岁了,白发苍苍,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。他是晋武帝的叔叔,资历深厚,德高望重。晋武帝临终前本来想让他辅政,但被杨骏截了胡。现在杨骏死了,他终于有机会回到权力中心。
贾南风亲自在宫门口迎接他。
"王爷,"她盈盈下拜,"朝廷离不开您。"
司马亮叹了口气,扶起她:"皇后辛苦了。"
两人对视一眼,各怀心事。
司马亮心里明白,贾南风这是在利用他。她需要一个有威望的人来稳住朝局,而他就是最好的人选。但他也知道,自己一旦入局,就很难全身而退了。
贾南风心里也明白,司马亮不是省油的灯。这个老狐狸经验丰富,不会轻易被她摆布。但没关系,她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辅政大臣,等局势稳定了,再慢慢收拾他。
两人就这样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。表面上,司马亮和卫瓘是辅政大臣,掌握朝政大权。实际上,贾南风才是真正的主宰。她通过司马衷下诏,通过司马玮掌控禁军,通过各种封赏收买人心。
朝堂上一片祥和,仿佛杨骏的血还没干透,大家就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屠杀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那天傍晚,贾南风独自站在宫墙上,看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。
春风吹过,带来一丝寒意。她裹紧了披风,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。
杨骏死了,太后废了,宗室被她收买了,朝政掌握在她手里了。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。
她转过身,走回寝宫。司马衷还在那里摆弄他的棋子,看到她进来,抬起头笑了笑。
"皇后,你回来了。"
"嗯,"贾南风走过去,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"陛下,臣妾一切都是为了您。"
司马衷点点头,继续玩他的棋子。
贾南风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也许是怜悯,也许是鄙夷,也许是庆幸——庆幸自己嫁了个傻子,才能有今天的权力。
她跪下来,把头靠在司马衷的膝盖上,轻声说:"陛下,臣妾会一直保护您的。"
司马衷茫然地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洛阳城里,无数人家正在为今天的屠杀哀悼,为明天的未来担忧。但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那么安详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历史会记住这一天。记住贾南风是如何用一道诏书,掀起一场血雨腥风。记住她是如何让太后在绝望中死去,自己爬上权力的顶峰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接下来,她还要对付司马亮,对付卫瓘,对付所有敢挡她路的人。这场权力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,而最血腥的部分还在后面。
贾南风不知道的是,她亲手打开的这个潘多拉魔盒,最终会吞噬掉整个西晋王朝。那些被她利用的宗室诸王,那些被她收买的朝臣,最终都会成为撕裂这个帝国的利刃。
但现在,她只是跪在司马衷面前,轻声说着那句虚伪的誓言:"陛下,臣妾一切都是为了您的江山。"
这句话,是真诚还是谎言?
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