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病床上看着傻儿子
司马炎躺在含章殿的病床上,眼睛盯着殿顶的雕花藻井,那些精美的纹饰在他眼中逐渐模糊成一团。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,每一次起伏都像拉风箱,发出令人不安的呼噜声。
床边跪着一个人——他的儿子,太子司马衷。
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目光呆滞地看着父亲,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焦虑,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"表情"的东西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尊木雕。
司马炎想起多年前立太子的那场朝议。
那是太康三年的事了。朝堂上,大臣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反对,说得委婉些的,建议"太子年幼,不妨再观察观察";说得直白些的,干脆就是"太子愚钝,不堪大任"。
卫瓘是第一个跳出来的。这位当年杀邓艾的狠人,此时却显得格外忧心忡忡:"太子仁厚,但恐不足以担天下之重。"仁厚——这是古代官员骂人蠢的最文雅说法。
和峤更直接:"太子资质平平,陛下应当三思。"
连向来谨慎的荀勖都旁敲侧击:"齐王攸贤明,深得人心......"
司马炎当时的反应是什么?他拍了桌子。
"太子是嫡长子,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!"他吼道,"你们是想让朕废长立幼,重蹈曹魏覆辙吗?"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在场的人都明白,真正的原因没那么高尚——司马炎舍不得废掉杨皇后的儿子。杨皇后的父亲杨骏,是司马炎最宠信的外戚;而太子虽然蠢,却生了个聪明绝顶的儿子司马遹。司马炎的如意算盘打得精:儿子蠢不要紧,孙子聪明就行,反正自己还能再活个十几二十年,等孙子长大了,直接跳过儿子让孙子接班。
多完美的计划啊。
可惜人算不如天算。司马炎没想到自己会在五十五岁就躺在这张病床上,而他那个聪明的孙子才七岁。
"父皇......"司马衷忽然开口了。
司马炎吃力地转过头去看他。
"父皇,臣想吃饼。"太子说。
司马炎闭上了眼睛。
也许在这一刻,司马炎终于意识到,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。他用一生的时间建立起一个统一的帝国,却要把它交给一个连基本人事都搞不清的傻子。
但后悔有什么用呢?诏书早就下了,太子早就立了,满朝文武都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谁。现在反悔,不仅是打自己的脸,更会让整个朝廷陷入混乱。
更何况,杨骏不会同意。
这位国丈爷在太康七年就被任命为太尉,掌握了朝中大权。司马炎病重之后,杨骏更是以"照顾皇帝"为名,把持了宫禁。现在含章殿外站着的,全是杨骏的人。
司马炎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。他曾经试图让汝南王司马亮来辅政——司马亮是司马懿的儿子,论辈分是司马炎的叔父,为人稳重,威望也高。如果能让司马亮和几个年轻有为的大臣一起辅佐太子,或许还能撑个几年。
但杨骏把这道诏书扣下了。
司马炎迷迷糊糊地问过一次:"汝南王来了没有?"
左右回答:"还没到。"
其实司马亮根本就没收到诏书。杨骏早就把它藏起来了,然后伪造了一道新诏书——让自己独揽辅政大权。
司马炎恐怕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最后的努力被人轻飘飘地化解了。
太熙元年四月己酉日,司马炎在含章殿驾崩,时年五十五岁。
史书上说他"宇量弘厚,造次必于仁恕",说他"明达善谋,能断大事",说他平定东吴、统一天下,功业赫赫。这些都没错。但史书也记下了另一句话:"平吴之后,天下乂安,遂怠于政术,耽于游宴,宠爱后党,亲贵当权。"
翻译成白话就是:打完仗就开始享受,把国家扔给外戚和宠臣去折腾。
司马炎在位二十五年,前十年励精图治,中间十年忙着打吴国,最后五年彻底躺平。他看着石崇和王恺斗富,不但不制止,反而暗中给王恺送宝物助兴;他看着杨骏一家鸡犬升天,不但不警惕,反而把朝政大权一点点交出去;他看着太子司马衷蠢得像头猪,不但不废立,反而自欺欺人地指望孙子来收拾烂摊子。
说句实话,我一直觉得,真正毁掉一个王朝的,往往不是暴君,而是这种"差不多先生"式的皇帝。他们不是特别坏,但也不是特别好;不是特别蠢,但也不是特别聪明;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得过且过,把问题留给后人。司马炎就是这样的人。他打下了江山,却没想过怎么守住;他生了儿子,却没教会儿子怎么当皇帝;他建立了制度,却没想过制度会被人钻空子。
然后他就死了,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扔给了一个智商不及格的继承人。
司马衷继位的时候,洛阳城里没有人欢呼。
这不奇怪。一个连"百姓无粟米充饥,何不食肉糜"都能说出口的太子,谁会对他有期待?
但形式还是要走的。五月辛未,司马炎下葬峻阳陵,满城缟素。朝廷下诏,天下官员增爵一等,参与丧事的增爵二等,免除租调一年。这些都是惯例,没什么新鲜的。
真正新鲜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。
杨骏以太傅的身份开始辅政。注意这个词——不是"与某某某共同辅政",而是他一个人辅政。司马炎临终前想让司马亮来制衡杨骏的计划,被杨骏扼杀在摇篮里了。
杨骏上台后干的第一件事,是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全部安插进朝廷。他弟弟杨珧当了卫将军,另一个弟弟杨济当了太子太保,侄子杨邈当了散骑常侍。杨家一门,把持了朝廷的军政大权。
有人劝他收敛一点,杨骏根本不听。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皇帝又是个傻子,还有谁能威胁到他?
他没想到的是,宫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。
贾南风。
这位皇后长得丑,心肠更丑。她是贾充的女儿,贾充死的时候,她就已经在宫里经营多年了。现在司马衷继位,她从太子妃变成了皇后,论理应该母仪天下。但杨骏把她当空气,所有的政令都不经过她,所有的任命都不问她意见。
贾南风忍了几个月,终于忍不住了。
元康元年三月,贾南风发动政变。
那天是辛卯日,杨骏正在府中处理公务,忽然听说宫里下了诏书——说他谋反,要诛灭九族。
杨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禁军就冲进了府邸。他想反抗,但手下的人早就被收买了。最后杨骏被乱刀砍死在自己家里,连同他的两个弟弟杨珧、杨济,以及一大堆亲戚党羽,全部夷灭三族。
史书记载:"诛太傅杨骏,骏弟卫将军珧,太子太保济,中护军张劭,散骑常侍段广、杨邈,左将军刘预,河南尹李斌,中书令蒋俊,东夷校尉文淑,尚书武茂,皆夷三族。"
一天之内,杨家从权倾朝野变成了一片白地。
司马衷在这场政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没有角色。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当大臣们把杨骏谋反的"证据"拿给他看时,他只是茫然地点点头,然后问:"今天的饼做好了吗?"
贾南风矫诏废了太后杨芷——司马炎的皇后、司马衷的母亲——把她贬为庶人,关进了金墉城。太后的母亲庞氏也被处死。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外戚家族,就这样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。
杨骏死后,贾南风并没有独揽大权。她知道自己是女人,名不正言不顺,必须找几个男人来当门面。
于是她下诏,让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一起辅政。
这个安排看起来很合理:司马亮是宗室长辈,卫瓘是老臣,两个人一起辅佐皇帝,制衡彼此,贾南风在背后操纵,完美。
但贾南风低估了一个人——楚王司马玮。
司马玮是司马炎的儿子,司马衷的弟弟。这位王爷年轻气盛,手里握着兵权,对贾南风的安排很不满意。他觉得自己才是最合适的辅政人选,凭什么让司马亮和卫瓘来指手画脚?
贾南风看出了司马玮的不满,于是她做了一件事——挑拨。
她先是让人在司马玮耳边吹风,说司马亮和卫瓘打算废掉皇帝,另立新君;然后又在司马亮那边放话,说司马玮准备造反。两边都信了,于是矛盾激化。
元康元年六月,司马玮发动兵变,杀了司马亮和卫瓘。
史书上说司马亮"遇害于府第",卫瓘则是"为玮所杀"。两位辅政大臣就这样死于非命。
但司马玮没高兴多久。贾南风立刻翻脸,下诏说司马玮擅自杀害大臣,是谋反行为。司马玮这才明白自己被利用了,但为时已晚。他被逮捕,然后处死。
从杨骏被杀到司马玮伏诛,前后不到半年。三个掌权者接连倒台,朝廷换了三拨人马。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一个傻子皇帝的眼皮底下。
司马衷对这些血雨腥风毫无察觉。他每天按时起床,按时上朝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。大臣们让他在什么文件上签字,他就签;让他说什么话,他就说。他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,被人牵着线在台上表演。
说不定,司马炎在地下看到这一切,会后悔当初的决定。但后悔有什么用呢?他选择了一条最省事的路——立嫡长子,维护祖制,不得罪任何人。这条路在他活着的时候确实很省事,但他死后,所有的麻烦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《晋书》的作者在评价司马炎时说了一段话:"知惠帝弗克负荷,然恃皇孙聪睿,故无废立之心。复虑非贾后所生,终致危败,遂与腹心共图后事。说者纷然,久而不定。"
翻译过来就是:司马炎明明知道儿子是个废物,但他赌孙子聪明,所以不肯废太子。又担心孙子不是贾南风生的,怕将来出事,于是和心腹商量对策。大家七嘴八舌,讨论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定下来。
这就是司马炎的真实写照——他什么都看到了,什么都担心,但什么都不敢做。他想两全其美,结果两头落空。他想让儿子当皇帝、孙子接班、外戚辅政、宗室制衡,所有人都满意,所有矛盾都化解。
但历史证明,想要所有人满意的人,最后谁都不满意。
司马炎在临终前还想做最后的努力,召汝南王司马亮来辅政。但杨骏扣下了诏书。等司马炎稍微清醒一点,问"汝南王来了没有"的时候,左右回答说还没到。司马炎就这样带着遗憾死去了。
他大概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最后的努力被人轻飘飘地化解了;他大概也不知道,自己死后不到一年,朝廷就会血流成河;他更不知道,自己一手建立的统一帝国,会在短短几十年后分崩离析,陷入三百年的大分裂。
元康年间的洛阳城,表面上还是那个繁华的都城。石崇的金谷园依然奢华,王恺的府邸依然富丽。但城里的人都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街上的士兵多了起来。各个王爷都在暗中扩充军队,名义上是"保卫京师",实际上是为了自保。朝廷的政令越来越混乱,今天下的诏书,明天就被推翻;今天任命的官员,明天就被罢免。
百姓们开始囤粮。商人们开始转移资产。有远见的世家大族,已经在悄悄往南方迁移了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更大的乱子还在后头。
贾南风在宫里越来越肆无忌惮。她不满足于操纵朝政,还想废掉太子司马遹——那个司马炎寄予厚望的聪明孙子。她怕这个孩子长大后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,于是设计陷害,最终把太子废掉,然后杀了。
这件事彻底激怒了宗室诸王。赵王司马伦首先起兵,以"为太子报仇"的名义杀进洛阳,诛杀贾南风。然后齐王司马冏、成都王司马颖、河间王司马颙、长沙王司马乂、东海王司马越......一个接一个跳出来,打着各种旗号,其实都是为了争夺权力。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"八王之乱"。
从元康元年到光熙元年,整整十六年,八个王爷轮流坐庄,把晋朝打得稀烂。洛阳城三次被攻破,皇帝像货物一样被人抢来抢去。中原大地烽火连天,百姓流离失所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就是司马炎那个看似"稳妥"的决定——立一个傻子当太子。
永兴元年,司马衷在一次逃难途中,看到路边饿死的百姓,问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:"何不食肉糜?"
这句话后来成了昏君的代名词,但说句公道话,司马衷并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蠢,蠢到连基本的常识都没有。他不知道百姓为什么会饿死,不知道战争为什么会爆发,不知道自己的叔叔伯伯们为什么要打来打去。
他就像一个被扔进深水里的旱鸭子,拼命挣扎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。
光熙元年,司马衷在一次政变中被毒死,时年四十八岁。他当了十七年皇帝,但从来没有真正掌过一天权。
他死后,晋朝的混乱还在继续。怀帝、愍帝相继被匈奴人俘虏,西晋灭亡。北方陷入五胡乱华的深渊,中原大地血流成河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都可以追溯到太康三年那个春天,司马炎在朝堂上拍桌子的那一刻。
司马炎的墓志铭上写着:"武皇承基,诞膺天命,握图御宇,敷化导民。"这些话都没错,他确实统一了天下,确实建立了帝国。
但墓志铭没有写的是:他也亲手埋葬了这个帝国。
他用三代人的积累夺取了天下,却用一个错误的决定毁掉了一切。他想让儿子继承皇位,结果儿子成了傀儡;他想让孙子延续帝业,结果孙子被人害死;他想让宗室稳固江山,结果宗室自相残杀;他想让天下太平,结果天下大乱。
历史就是这样讽刺。司马懿用一生的隐忍夺取了权力,司马师用冷酷巩固了权力,司马昭用血腥扩张了权力,司马炎用战争完成了统一。四代人的努力,换来了短短三十七年的统一王朝。
而葬送这一切的,不是外敌,不是天灾,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溺爱,一个皇帝对现实的逃避。
司马炎死的时候,也许还在想:只要孙子聪明,一切都还有救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在权力的游戏里,聪明往往比愚蠢更危险。聪明的孙子会威胁到别人,所以必须除掉;愚蠢的儿子不会威胁到任何人,所以可以继续当傀儡。
这就是权力的逻辑,残酷而真实。
司马炎用一生建立的帝国,在他的棺材板还没盖严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崩塌了。而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傻儿子,正坐在龙椅上,茫然地看着大臣们争吵,嘴里念叨着:"今天的饼,做好了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