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篇 · 统一之后,他开始分家产

那个跪在官府门口的农民

第3章 那个跪在官府门口的农民

修正后的文本

那块地,他祖辈耕了三百年,今天被一个穿着丝绸的胖子用一碗酒换走了。

泰始六年秋天,河内郡县衙门前,一个农民跪在石阶上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破旧的地契,纸都被汗水浸透了,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他哭得撕心裂肺,嗓子都喊哑了,还在重复那句话:"那是我爷爷留下的地,我爷爷的爷爷就在那儿种田……"

没人理他。

官差用棍子捅了捅他的肩膀,像赶一条狗:"滚远点,别挡着路。"

阳光刺眼,尘土飞扬。远处传来豪门宴乐的声音,丝竹管弦,笑语盈盈。那个穿丝绸的胖子,就是昨天在他家门口晃悠的那位——王家的管事。王家在这一带有三千亩地,还嫌不够,看中了他这块靠河的好田。

"卖不卖?"胖子当时问。

"不卖。"他说。

"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"胖子笑着走了。

第二天,县令的传令兵就来了,说他欠了三年的租税,要么交钱,要么用地抵。他哪来的钱?这三年收成不好,交完朝廷的税,剩下的粮食刚够一家人不饿死。县令说,那就把地给王家吧,王家会帮你把税交了。

他不答应,就跪在这儿。

跪了三天,没人管。

第四天,他死在了县衙门口。饿死的,还是气死的,没人知道。


这样的事,在泰始年间的晋朝,每天都在发生。

统一天下之后,司马炎干了一件听起来很美好的事——推行"占田制"。这个制度的设计初衷,说得冠冕堂皇:让每个人都有地种,男子占田七十亩,女子三十亩,官员按品级多分点,皇族再多分点。听起来很公平,对吧?

问题是,谁来执行?

答案是:地方官府。而地方官府,早就跟豪门世族穿一条裤子了。

占田制的规定是这样的:你可以占有土地,但不能超过限额。男子占田七十亩,女子三十亩,丁男课田五十亩,丁女课田二十亩,一品官占田五十顷,二品占田四十五顷……听起来很严格。但有个漏洞——这个"占"字,没说是自己种,还是让别人种。

豪门世族立刻就明白了。

他们开始疯狂兼并土地。用各种手段——借钱、放高利贷、打官司、直接抢。反正地方官府都是自己人,随便编个理由,就能把农民的地变成自己的。农民去告状?对不起,县令昨天刚在王家吃了顿饭,你觉得他会帮谁?

到了太康年间,情况已经糟糕到什么程度呢?

史书上有个数字:豪门大族占田多者至数百顷,而普通农民"无立锥之地"。数百顷是什么概念?一顷是一百亩,数百顷就是几万亩。而那些祖祖辈辈种田的农民,连一亩地都保不住。
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战争,而是制度性的掠夺。战争至少还有个输赢,打完了就完了。但制度性的掠夺,是温水煮青蛙,一点一点把人逼到绝路,还让你觉得这是"合法"的。占田制就是这样一个东西——表面上看起来公平,实际上在执行中被世家大族完全架空,成了他们巧取豪夺的遮羞布。


失去土地的农民,能去哪儿?

有些人去给豪门当佃农。但那不叫"种地",那叫"当奴隶"。地租要交六成,遇上灾年,豪门不会少收一粒粮食。交不起?那就用儿子女儿抵债。占田制在执行中未能遏制世家大族的兼并,加之魏晋时期固有的门阀制度和人身依附关系,导致失地农民沦为依附性极强的佃客。史书上说得很清楚:"豪强兼并,贫者无立锥之地,沦为佃客,世世为奴。"

世世为奴——这四个字,比任何酷刑都残忍。

还有些人,选择逃亡。离开故土,拖家带口,去别的地方碰运气。但能去哪儿呢?天下的土地都被豪门瓜分得差不多了,逃到哪儿都一样。于是这些流民,就在路上游荡,像幽灵一样。饿死在路边的,每天都有。

更多的人,心中积压着无处发泄的怨愤。虽然太康年间表面上还维持着"太康之治"的繁荣景象,但土地兼并的恶果已经开始显现。流民越来越多,社会矛盾越来越尖锐。那些失去土地、失去家人、失去希望的人,就像干柴一样堆积着,只等一个火星。

而这个火星,很快就会在惠帝时期到来。到那时,盗贼蜂起,遍地烽火,整个帝国都会为今天埋下的祸根付出代价。


也许你会问,朝廷就不管吗?

管,当然管。但怎么管?

司马炎下了几道诏书,要求地方官府"严查豪强兼并","保护农民利益"。听起来很有魄力,对吧?问题是,那些地方官府,本身就是豪门出身。让他们去查豪门,就像让狼去保护羊。

更关键的是,当初建议推行占田制的人,就是那个灭吴功臣杜预。

杜预这个人,军事上确实有一套。他推动占田制,本意是想在世家大族势力强大的背景下,通过法律形式限制兼并、鼓励垦荒。史书评价他"博学多通,明于兴废之道",确实看到了土地问题的严重性。

但问题在于,再好的制度,也架不住执行层面的全面崩溃。占田制的条文写得再漂亮,到了地方上,全都被世家大族架空了。那些负责执行的官员,本身就是豪门子弟,或者早就跟豪门穿一条裤子。你让他们去限制自己家族的利益?做梦。

杜预死后,朝廷追封他为"当阳侯",谥号"成"。但那些因为占田制执行走样而失去土地、失去家人、最后饿死在路边的农民,恐怕看不到这个制度最初的善意。


太康十年,河内郡又出了一件事。

一个流民拖着破烂的行李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他的眼神空洞无神,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。他走到一片荒地前,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
那片地,曾经是他家的。他爷爷在这儿种过麦子,他爹在这儿种过稻子,他也在这儿种过。但现在,地里长满了荒草,没人管。

因为豪门抢来的地太多了,根本种不过来。
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倒下了。

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也没人在乎。


这片土地,曾经养活了无数人,现在只剩下绝望。而那些豪门,还在洛阳的府邸里,喝着酒,听着曲儿,谈论着下一块要抢的地在哪儿。

历史会记住杜预,会记住司马炎,会记住那些王公贵族。但不会记住那个跪在县衙门口的农民,不会记住那个倒在荒地里的流民。

他们的名字,连史书的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
但他们的绝望,却为这个王朝挖好了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