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魏帝交出玉玺的眼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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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熙二年十二月,魏帝曹奂坐在洛阳宫的偏殿里,第三次检查早膳里有没有毒。
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。不是因为他多疑,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——一个等待退场的演员,随时可能被人从后台推下去。他用银针试了试羹汤,看着针尖没有变色,这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。汤是凉的,大概在送来的路上耽搁了太久。但曹奂不敢抱怨,因为他知道,能活着喝到这碗凉汤,已经是莫大的恩典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司马炎的使者又来了。
曹奂放下碗,整理了一下衣冠。即使是傀儡,也要保持体面——这是他堂兄曹髦临死前没来得及教给他的道理,但他自己学会了。
使者进来,连正眼都没看他,只是宣读了一道诏书。大意是说,晋王司马炎德高望重,功盖天地,应该承继大统,魏室自愿禅让云云。曹奂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,脸上保持着木然的表情。他知道,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,而是在通知他:该滚蛋了。
"陛下可有异议?"使者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。
曹奂摇摇头。他能有什么异议?他的祖父曹芳当年也是这样被废的,他的堂兄曹髦想要反抗,结果被当街杀死。历史已经证明,在司马家面前,曹氏皇族的选择只有一个:乖乖听话,然后祈祷对方心情好,给自己留条活路。
也许,曹奂在那一刻想过反抗。但他随即想到了曹髦的尸体,想到了那些被夷灭三族的大臣,想到了自己如果拒绝,等待他的不是英雄的赞歌,而是成济手中那把染满皇帝鲜血的刀。
所以他点了点头,像一个听话的学生。
咸熙二年十二月,司马炎在洛阳城外的受禅台上,接受了魏帝的玉玺。
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。曹奂穿着华丽的冕服,捧着传国玉玺,缓缓走向司马炎。他的步伐很稳,因为他已经演练过无数次。司马炎则再三推辞,一副"臣不敢当"的样子,嘴里还念叨着"臣德薄能鲜,恐不能承大统"。群臣苦苦劝进,司马炎这才在众人簇拥下登坛受玺。
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。
那是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,充满了胜利的快感和不加掩饰的轻蔑。曹奂将玉玺放在司马炎手中的那一刻,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秒。曹奂的眼神空洞,像一具行尸走肉;司马炎的眼神锐利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。
群臣山呼万岁,礼乐齐鸣。司马炎高举玉玺,宣布改国号为晋,改元泰始。魏朝,这个由曹操一手缔造、延续了四十六年的政权,就这样在一片欢呼声中寿终正寝。
曹奂被封为陈留王,食邑万户,听起来很体面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牢笼。他从此住在封地,身边全是司马家的眼线,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都被监视。他甚至不能随意出门,因为"担心陈留王的安全"。
恐怕,曹奂在离开洛阳的那一刻,就已经明白了:自己这辈子,再也回不来了。
回望司马家的夺权之路,血腥从未停止。
这不是什么秘密。司马炎的父亲司马昭做过,他的伯父司马师做过,他的祖父司马懿也做过。这是司马家的传统,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早在司马昭执政时期,清洗就已经开始了。曹爽的三族,毌丘俭的家眷,诸葛诞的子孙——这些反对司马氏的势力,一个个被连根拔起。而灭蜀之战后,邓艾、钟会之死更是为司马家的篡位铺平了最后的道路。邓艾父子死于押解途中,钟会死于兵变,这些功臣的鲜血,早已渗透进司马氏代魏的每一个步骤。
司马炎继承的,不仅是父辈的权力,还有这套血腥的统治术。
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失败,而是你以为自己可以保持中立,但实际上在权力的游戏里,中立本身就是一种罪。
司马炎很清楚这一点。他不需要那些心怀故主的旧臣,他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工具。那些在受禅仪式上欢呼得最响亮的人,反而活得最久。因为他们懂得规矩:新皇帝登基,旧朝的一切都是错的,新朝的一切都是对的。
泰始二年春,洛阳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。
这是司马炎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宴会,群臣齐聚,歌舞升平。宫女们穿着华丽的衣裳,端着美酒佳肴,在殿中穿梭。乐师们弹奏着靡靡之音,舞者们扭动着腰肢。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,仿佛天下太平,万事大吉。
司马炎坐在高台上,举起酒杯,环视群臣。他看到了那些曾经侍奉魏朝的大臣,现在正对着自己点头哈腰;他看到了那些曾经效忠司马昭的将领,现在正对着自己山呼万岁。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这些人,昨天还在为魏朝效力,今天就能为晋朝卖命。他们的忠诚,就像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,他们就往哪边倒。
"诸位爱卿,"司马炎站起身,声音洪亮,"天下已定,尔等皆臣!"
群臣齐声应和:"陛下圣明!"
司马炎笑了,笑得很大声。他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华丽的龙袍上,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。但他不在乎,因为他知道,自己已经赢了。
也许,司马炎在那一刻是真心高兴的。他的祖父司马懿隐忍了四十年,他的伯父司马师和父亲司马昭又经营了二十年,三代人的努力,终于在他手中开花结果。他坐上了这个位置,成为了天下之主。
但他也许忘了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乎:这个位置,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。曹爽的三族,毌丘俭的家眷,诸葛诞的子孙,邓艾的父子,钟会的部下,还有那个被当街杀死的皇帝曹髦——他们的血,早已渗透进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石。
司马炎坐在这个位置上,脚下踩着的,是一座尸山。
宴会散去后,司马炎独自站在宫殿的露台上,望着远处的洛阳城。夜色深沉,万家灯火逐渐熄灭,整座城市陷入了沉睡。
他想起了祖父司马懿临终前说的那句话:"吾事魏历年,未尝有负。"这是一句谎言,但也是一句真话。司马懿确实没有负过魏朝,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忠于魏朝。他忠于的,只有自己的家族。
司马炎突然笑了。他觉得祖父这句话说得妙——既给自己留了退路,又给后人留了榜样。他决定,自己也要说这样的话。等到有一天,如果晋朝也像魏朝一样被人取代,他也可以说:"吾事晋历年,未尝有负。"
反正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,谁在乎真相呢?
远处传来一声犬吠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司马炎转身走进宫殿,身后的侍卫立刻跟上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一只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。
但谁又能保证,司马炎的统治不会被颠覆呢?谁又能保证,他的子孙不会像曹奂一样,在某个冬日的早晨,检查自己的饭碗里有没有毒?
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终点,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轮回。而每一次轮回,都会有新的鲜血流淌,新的尸骨堆积。
司马炎赢了这一局,但游戏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