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废黜诏书念得很慢
正元元年的秋天,司马师站在洛阳宫殿的台阶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帝曹芳。
这个场景说起来也挺讽刺的。一个臣子站着,一个皇帝跪着。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前,光是想想都得掉脑袋。但现在,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跪着的人,早就不是什么皇帝了。
曹芳的头埋得很低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说实话,他跪得还挺规矩,至少没有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撕咬。司马师心里想,这皇帝,真他妈没种。历史书上说他"仁厚"?狗屁。他只是个没用的傀儡,而我,才是真正的主宰者。
这一切,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了。
李丰、夏侯玄那些人密谋推翻他的消息传来时,司马师就知道,时机到了。不是说这些人的密谋有多危险,而是这件事让他看清了一个道理:只要曹芳还在位,就永远会有人打着"扶持天子"的旗号搞事。这样的皇帝留着干什么?当摆设都嫌碍眼。
于是司马师开始布局。
第一步,收买朝臣。这活儿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也简单,无非就是钱和威胁的配比问题。那些老家伙,只要给点好处,就能卖了祖宗。
尚书令傅嘏是第一个表态的。这人精明得很,司马师连开口都没开,他就知道要干什么了。傅嘏说:"大将军若有所虑,下官自当效犬马之劳。"话说得漂亮,其实心里盘算的是怎么在这场变局中多捞点好处。
接下来是中书令虞松、侍中郑冲……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。有的人是被收买的,有的人是被吓住的,还有的人纯粹是墙头草,看风向不对就赶紧换边站。
司马师记得很清楚,当时虞松跪在他面前,哆哆嗦嗦地说:"大将军,下官家中还有老母……"
"我知道。"司马师打断他,"所以你得好好干活,不然你老母也没了。"
虞松的脸瞬间白了。
也许,这招是他的老爹教的。司马懿当年装病骗曹爽,用的就是这套:先让你觉得我好说话,然后一刀捅死你。父子俩在这方面,倒是一脉相承。
第二步,制造舆论。
这事儿得有人带头。司马师找到了中书侍郎钟会——是的,就是那个钟繇的儿子,聪明得让人害怕的那种。钟会接到任务后,迅速起草了废帝的诏书,字字珠玑,条条在理,把曹芳说得一无是处。
说他沉迷酒色,不理朝政。说他宠信小人,排斥忠良。说他荒淫无度,夜夜笙歌。
这些话有真有假。曹芳确实喜欢喝酒,但哪个皇帝不喝酒?他确实宠信几个亲信,但那几个人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。至于荒淫无度,那纯粹是胡扯。曹芳连个像样的妃子都没几个,荒淫个屁。
但老百姓不管这些。他们只知道,皇帝不是个好东西。
朝堂上的大臣们也开始附和。有人上书说曹芳"德不配位",有人说他"有负先帝重托",还有人直接说他"不配为君"。这些奏章堆在司马师的案头,像一座小山。
司马师看着这些奏章,嘴角露出一丝笑容。舆论这东西,真他妈好用。只要有人带头,剩下的就全是乌合之众。
第三步,准备兵力。
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没有兵,什么都是空谈。
司马师调动了五万精兵进驻洛阳城外,名义上是"护卫京师",实际上是防止有人跳出来搞事。他还派人控制了城门,任何人进出都得经过他的批准。整个洛阳城,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狱。
曹芳在宫里听到这些消息,估计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。
恐怕,曹芳在那一刻就知道,自己完了。
九月初七,司马师觉得时机成熟了。
他召集了所有朝中重臣,在太极殿前开了一场"朝议"。说是朝议,其实就是走个过场。司马师站在殿前,环视四周,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跟他对视。
"诸位。"司马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,"今日召集诸位,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。"
没人说话。
"魏帝曹芳,荒淫无度,不理朝政,有负先帝重托。"司马师顿了顿,"诸位以为,该如何处置?"
还是没人说话。
司马师笑了。他就知道会是这样。这帮老家伙,一个个精得跟鬼一样,谁也不想当出头鸟。
"既然诸位无异议,那便依我所言。"司马师从袖中掏出一份诏书,"废黜魏帝曹芳,另立新君。"
这份诏书,是钟会早就起草好的。上面写着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,什么"德不配位",什么"有负先帝",什么"不堪大任"。反正就是一个意思:曹芳不配当皇帝,得滚蛋。
司马师念诏书的时候,念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佳肴。
"……以彰圣道,废黜不仁之君,另立贤明……"
这诏书,就是一张狗屁不值的东西,但谁敢反抗?反抗就得死。
念完诏书,司马师抬起头,看着在场的所有人:"诸位,可有异议?"
还是没人说话。
太尉司马孚站在人群中,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。作为司马师的叔父,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这场变局,最终也只能在废帝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据说他当时眼中含泪,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。
"既然无异议,那便这么定了。"司马师挥了挥手,"来人,宣曹芳入殿。"
曹芳被带进来的时候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也许他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,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,他还是崩溃了。
司马师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"曹芳。"司马师的声音很平静,"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?"
曹芳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水:"臣……臣不知……"
"不知?"司马师冷笑一声,"你荒淫无度,不理朝政,有负先帝重托。这还不够吗?"
"臣……臣没有……"曹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"没有?"司马师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文书,"这是朝中百官联名上书,弹劾你的罪状。你看看,有多少人说你不配当皇帝?"
曹芳看着那份文书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说句实话,我一直觉得,权力面前,人性的尊严就是一坨屎。曹芳的悲剧,不是因为他无能,而是因为他挡了司马师的路。他可能不是个好皇帝,但他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。他只是运气不好,碰上了司马师这么个野心家。
司马师看着跪在地上的曹芳,心里没有一丝怜悯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人太碍事了。留着他,迟早是个麻烦。不如趁早解决掉,省得夜长梦多。
"来人。"司马师挥了挥手,"送曹芳回宫,收回玉玺,废为齐王。"
几个侍卫走上前,架起曹芳。曹芳挣扎了几下,但很快就放弃了。他知道,挣扎没有用。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能救他。
曹芳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司马师一眼。那眼神里有绝望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。
司马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。
宫中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他们知道,魏国已经彻底沦为司马师的囊中之物。
但司马师还没完。
废掉曹芳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还得立新君。这事儿得办得漂亮,不能让人觉得他是在篡位。所以他选了曹髦——曹霖的儿子,过继给曹叡继承大统的嗣孙。
为什么选曹髦?因为这小子年轻,好控制。而且他还有点名声,据说喜欢读书,写得一手好文章。这种人当皇帝,最合适不过了。既有名声,又没实权,简直是完美的傀儡。
九月初十,曹髦被迎入洛阳,登基称帝。司马师亲自主持了登基大典,一切都办得风风光光。文武百官跪在殿前,高呼万岁。曹髦坐在龙椅上,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。
也许,曹髦当时心里想的不是如何做个好皇帝,而是如何在司马师的眼皮子底下活下去。
登基大典结束后,司马师回到府中。他的心腹贾充早就等在那里了。
"大将军,一切顺利。"贾充恭敬地说。
"嗯。"司马师点了点头,"曹芳那边呢?"
"已经送到河内了。"贾充说,"派了五百精兵看守,他跑不掉。"
"很好。"司马师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"记住,不要杀他。留着他,比杀了他更有用。"
贾充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是啊,杀了曹芳,反而会给人留下话柄。但把他囚禁起来,让他活得生不如死,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。
说不定,司马师还享受着曹芳的绝望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司马师开始大规模清洗朝堂。所有跟曹芳有关系的人,全都被贬官、流放,甚至处死。有些人只是因为在曹芳当政时说过几句好话,就被抓进了大牢。
整个洛阳城,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氛围中。
《魏书》里有一句话:"师威震天下,群臣莫敢仰视。"这句话说得太客气了。其实当时所有人都在心里骂他,但没人敢说出来。因为说出来,就得死。
司马师知道这些。他也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只要手里有兵,就能控制一切。至于别人怎么看他,那不重要。
历史书上说司马师是"忠臣"?狗屁!他只是个披着忠义外衣的野心家。这种人,才是真正的统治者。
但司马师没想到,麻烦很快就来了。
正元二年春,毌丘俭和文钦在淮南起兵,打着"清君侧"的旗号反叛。这两个人一个是镇东将军,一个是扬州刺史,手里都有兵。他们联合起来,声势浩大,一时间整个朝堂都震动了。
司马师当即决定御驾亲征。他带着大军出发,一路杀向淮南。这场仗打得很激烈,但最终还是司马师赢了。毌丘俭被杀,文钦逃往吴国,叛乱平定。
但这场战争,也彻底拖垮了司马师的身体。
他本来眼睛里就长了个瘤子,平叛途中因为过度劳累,瘤子竟然崩裂了。据说当时鲜血直流,疼得他几乎晕厥。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,他还是坚持处理军务,不肯放权。
也许他知道,一旦放权,就再也拿不回来了。
班师回朝的路上,司马师的病情急剧恶化。到了许昌时,他已经奄奄一息。闰正月,司马师死在许昌。临死前,他把弟弟司马昭叫到床前,交代了后事,让他接管军队,继续掌控朝政。
司马昭跪在床前,点了点头。
司马师死后,司马昭接掌大权。这个比哥哥更冷酷、更有野心的男人,将会把司马家族的权势推向顶峰。至于曹髦,那个刚登基不到一年的小皇帝,他的命运会比曹芳更悲惨。
但这些,都是后话了。
此刻,在河内的某个小院里,曹芳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他已经从皇帝变成了齐王,从万人之上变成了阶下之囚。五百精兵日夜看守,他连院子都出不去。
恐怕,曹芳在那一刻已经彻底绝望了。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。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权力、尊严、自由,全都变成了泡影。
他想起司马师念诏书时的表情,那种冰冷、漠然、毫无感情的表情。就像在看一只死耗子。
曹芳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会记得他。历史书上只会写:正元元年,魏帝曹芳荒淫无度,被废为齐王。至于他经历了什么,他的痛苦和绝望,没人在乎。
因为权力的游戏里,失败者从来没有发言权。
而这,仅仅是开始。接下来的几年,司马昭将用更残酷的手段,将魏国彻底掌控。至于那些被权力玩弄的人——不管是曹芳,还是即将面临更悲惨命运的曹髦——他们的下场,历史早就写好了。
从来没有好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