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篇 · 兄弟俩的接力谋杀

皇帝的那碗粥

第1章 皇帝的那碗粥

粥,凉了。

曹芳盯着面前那碗粥,米粒在温水中漂浮,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白色颗粒。宫女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,但他看了半天,连筷子都没动。不是不饿,是不敢饿。司马师派人送来的膳食,每一口都得小心翼翼——不是怕毒,而是怕吃完了还得说"谢恩"。

说句实话,这碗粥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。因为它象征着一个事实:你是皇帝,但你什么都做不了。

永安宫的午后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照在曹芳那张苍白的脸上。他今年十九岁,按理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但看上去像个四十岁的病人。高平陵政变那年他才十四岁,亲眼看着司马懿杀光了曹爽和他的党羽。当时他以为,最可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
他错了。

真正可怕的不是杀戮,而是杀戮之后的寂静。司马懿死后,他的长子司马师接管了一切。这个人比他父亲更可怕——司马懿至少还会装出臣子的样子,司马师连装都懒得装。他每次进宫觐见,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,仿佛自己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。

曹芳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曹爽没有那么蠢,如果他能多听几句劝,如果他没有轻信司马懿的承诺……但历史没有如果。曹爽死了,何晏死了,邓飏死了,所有敢跟司马家作对的人都死了。而他,作为皇帝,活着,但活得像个宠物。

宫里的太监都学会了看眼色。以前他们看的是皇帝的脸色,现在看的是司马师的脸色。曹芳有一次想召见尚书,太监犹豫了半天,最后说:"陛下,司马大将军说,今日不宜议政。"

不宜议政。多么体贴的理由。


正元二年(255年)正月,毌丘俭在淮南起兵。

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,曹芳正在批阅奏折——当然,是司马师已经批过的奏折。他只需要在上面盖个玉玺,就算完成了一天的"皇帝工作"。太监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"陛下,淮南……淮南出事了。"

曹芳的手抖了一下。

毌丘俭这个名字他听过。此人是曹魏的镇东大将军,镇守淮南多年,手握重兵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曹氏的忠臣——真正的忠臣,不是司马师那种挂着"忠诚"招牌的篡权者。

也许,曹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,也许这是个机会。
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恐惧压了下去。他想起了高平陵,想起了曹爽的下场,想起了那些被夷灭三族的家族。司马家的手段他见过,那不是人能承受的。

太监还跪在地上,等着皇帝的指示。曹芳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"宣。"

宣司马师入宫。


司马师来的时候,连盔甲都没换。他刚从军营回来,身上还带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。曹芳坐在龙椅上,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
"陛下。"司马师行了个礼,但那礼节敷衍得让人心寒。

"淮南的事……"曹芳的声音有点发抖,"爱卿以为当如何处置?"

司马师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:"臣请率军平叛。"

就这么简单。没有分析,没有商议,甚至没有请示。司马师说"请",但那语气分明是"通知"。曹芳知道,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
"那就……那就有劳爱卿了。"曹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
司马师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的时候,突然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"陛下放心,臣会保护好朝廷的。"

保护好朝廷。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。但曹芳听出了另一层意思:我会保护好我的权力。


历史书上说,司马师平定毌丘俭叛乱,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。《魏书》称他"忠勤谨慎,为国栋梁"。但说句实话,最可怕的谎言往往伪装成最真诚的赞美。司马师确实平定了叛乱,但他真正想保住的,从来不是曹魏的江山,而是司马家的权力。

毌丘俭起兵的时候,打的旗号是"清君侧,诛司马"。这个口号在淮南引起了不小的响应——很多人都看出来了,司马家已经把曹魏掏空了。但毌丘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:他以为皇帝会支持他。

曹芳没有支持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司马师率军东征的时候,特意在洛阳留下了一支精锐部队。名义上是"保卫京师",实际上是监视皇帝。曹芳每天醒来,都能看到宫墙外那些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群无声的威胁。

有一天夜里,曹芳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看到毌丘俭冲进洛阳,杀光了司马家的人,把他从永安宫里解救出来。他在梦里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。但醒来的时候,枕头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。


司马师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平定了叛乱。

他没有像父亲那样大开杀戒,而是用了更聪明的手段——分化瓦解。他派人去淮南散布消息,说毌丘俭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起兵,跟"忠君"没有半点关系。很多本来支持毌丘俭的将领动摇了,有的投降,有的观望。最后,毌丘俭兵败被杀。

消息传回洛阳的时候,曹芳正站在宫墙边。他听到太监战战兢兢地禀报毌丘俭身死的消息,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绝望。那一刻,他仿佛看到了毌丘俭临死前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仿佛在质问他:你为什么不帮我?

但曹芳能怎么帮?他连自己都保不住。

然而,司马师的胜利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就在平定叛乱后不久的闰正月,他在许昌病重,眼疾复发,最终不治身亡。权力迅速转移到了他的弟弟司马昭手中。

曹芳以为,也许司马师的死能带来一线转机。但他很快发现,司马昭比他哥哥更加冷酷。正元二年九月,司马昭以"荒淫无度"为名,废黜了曹芳的帝位,改立曹髦为帝。曹芳被降为齐王,迁往河内。


那天夜里,在被废黜前的最后一夜,曹芳失眠了。

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。那是司马昭的士兵在巡逻。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,像某种仪式,也像某种宣告:这座宫殿,已经不属于你了。

曹芳想起了那碗粥。午后那碗凉掉的粥。他当时没喝,现在也不会喝了。因为他知道,喝不喝都一样。司马家要的不是他的命,而是他的屈服。

恐怕,司马师在平定叛乱后,心里想的不是如何巩固皇权,而是如何进一步削弱曹芳的权力。毌丘俭的死,不仅是对叛乱者的警告,更是对所有人的宣告:曹魏的天下,已经姓司马了。

曹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突然想起曹爽死前说过的话:"我后悔了。"

但后悔有什么用?历史不会因为后悔而改写。曹爽死了,毌丘俭死了,司马师也死了,但司马家的权势却更加稳固。而他,作为皇帝,活着,但活得比死了更难受。

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曹芳猛地坐起来,看到寝宫外站着几个黑影。那是司马昭的士兵,他们整夜守在那里,名义上是"保护",实际上是"监视"。

曹芳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这碗粥,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,因为它象征着他彻底的无力。

历史的真相,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残酷。而曹芳的人生,已经变成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