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篇 · 那碗溅出来的粥

李胜看到的那个快死的老人

第4章 李胜看到的那个快死的老人

修正后的文本

建安二十五年正月,曹操死了。

这个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的枭雄,最后还是没能算计过死神。临终前他还在想着荆州的叛乱,想着东吴的威胁,想着未竟的统一大业。但历史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甘心而停下脚步。

曹丕继位,改元黄初。又过了六年,曹丕也死了,传位给儿子曹叡。再过十三年,曹叡也死了,传位给养子曹芳——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
权力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落到小孩子手里。不是因为小孩子不懂事,而是因为懂事的大人太多了。

曹叡临终前,把曹芳托付给了两个人:曹爽和司马懿。这个安排看起来很稳妥——曹爽是宗室,司马懿是重臣,一内一外,相互制衡。但曹叡大概没想到,这两个人之间的博弈,会彻底改写魏国的命运。

曹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典型的"官二代"。他爹曹真是曹魏的大将军,功勋卓著,深得曹家信任。曹爽从小锦衣玉食,长大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父亲的地位。问题是,他继承了地位,却没继承脑子。

正始元年,曹芳登基,曹爽和司马懿同为辅政大臣。一开始,曹爽还算收敛,毕竟司马懿这个老狐狸摆在那里,谁也不敢太放肆。但权力这东西,就像毒品,一旦尝到甜头,就很难戒掉。

曹爽渐渐发现,朝堂上的大臣们见了他都毕恭毕敬,皇帝曹芳更是言听计从。他开始膨胀了。他提拔自己的亲信,排挤异己,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。他修建宫殿,大摆宴席,挥金如土。

底下的宾客纷纷称赞:"大将军真是好福气,好品味!"

只有一个人没说话——司马懿。他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曹爽瞥了他一眼,心里暗暗得意:这老家伙,终于老了。

曹爽不知道的是,司马懿不是老了,而是在等。等一个机会,等曹爽彻底放松警惕的机会。

正始五年,司马懿病了。

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洛阳城。朝堂上,大臣们窃窃私语;宫廷里,太监们交头接耳。司马懿病了,而且病得很重。据说,他已经卧床不起,连粥都喝不下去。

曹爽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乐开了花。司马懿这个老狐狸,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。虽然这些年司马懿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,但曹爽总觉得这老头不是省油的灯。现在好了,他病了,而且病得很重,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。

但曹爽还是不放心。他决定派人去探探虚实。

他选中的人,叫李胜。这个李胜是曹爽的心腹,为人机灵,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。曹爽把他叫到跟前,低声说:"你去司马府走一趟,看看那老家伙到底病成什么样了。记住,看仔细点,别被他糊弄了。"

李胜领命而去。

司马府在洛阳城东,是一座气派的宅子。李胜到的时候,正是午后。门房把他引到内宅,说司马懿正在卧房休息。

李胜推开门,看到的场景让他吃了一惊。

司马懿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形容枯槁,完全不像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辅政大臣。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,虽然已是寒冬,却还在微微发抖。床边放着一碗粥,已经凉了。

"司马公,您还好吗?"李胜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问。

司马懿抬起头,眼神涣散,似乎认不出来人是谁。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旁边的侍女赶紧扶着他坐起来,端起那碗粥喂他。

司马懿接过碗,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。但他的手抖得厉害,粥还没到嘴边,就洒了一大半。好不容易喝了一口,又顺着嘴角流了下来,把衣襟都弄湿了。

"咳咳……"司马懿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色更加难看。

李胜看得心惊肉跳。他凑近了些,大声说:"司马公,我是李胜啊,大将军让我来看您。"

司马懿似乎听到了,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。他费力地说:"李……李……"

"李胜,司马公,我是李胜。"

"哦……李胜……"司马懿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"你……你要去哪里……"

"我要去荆州,大将军派我去那边任职。"李胜说。

司马懿愣了一下,然后喃喃道:"并州……并州好……并州好……"

李胜心里一惊:这老头连荆州和并州都分不清了,看来真是病糊涂了。

"不是并州,是荆州。"李胜纠正道。

"哦……荆州……荆州……"司马懿含糊不清地重复着,然后又咳嗽起来。

李胜又待了一会儿,实在看不下去了,告辞离开。走出司马府的时候,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:司马懿这老头,活不了多久了。

他回去向曹爽汇报:"大将军,司马懿真的不行了。我亲眼看见,他连粥都喝不好,话都说不清楚,连荆州和并州都分不清。这老头,估计撑不过今年了。"

曹爽听了,哈哈大笑:"好,好!天助我也!"

他再也没有了顾忌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曹爽变得更加肆无忌惮。他把朝中的重要职位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,把司马懿的旧部一个个排挤出去。朝政大事皆由曹爽独断,皇帝形同虚设。

"陛下还小,不懂事,得有人替他拿主意。"曹爽对着群臣说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
朝堂上,没人敢反对。反对的人,早就被他赶走了。

但曹爽不知道的是,司马懿的"病",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。

那天李胜离开后,司马懿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。他脸上的蜡黄色,是涂上去的;他的颤抖,是装出来的;他的糊涂,更是演出来的。他把粥顺着嘴角往下淌,把荆州说成并州,一切都是为了让李胜相信:他真的病入膏肓了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洛阳城的方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,而更像一只蛰伏的猛兽。

"曹爽啊曹爽,你以为你赢了,其实你已经输了。"司马懿轻声说。

说句实话,我一直觉得,真正可怕的不是失败,而是看不清自己的愚蠢。曹爽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。他以为司马懿老了、病了、不中用了,就可以为所欲为。但他不知道,司马懿这辈子最擅长的,就是隐忍和等待。从年轻时被曹操强征出仕,到现在辅佐曹芳,司马懿等了整整四十年。四十年的隐忍,四十年的算计,不是为了在临死前看着曹爽耀武扬威,而是为了在最后关头,一击致命。

司马懿的"病",是他这辈子最精彩的一场演出。他不仅骗过了李胜,骗过了曹爽,还骗过了整个洛阳城。朝堂上,大臣们都在议论司马懿的病情,有人说他活不过今年,有人说他已经神志不清。曹爽听了这些议论,更加得意。

正始十年正月,曹爽做了一个决定:带着小皇帝曹芳去高平陵祭拜曹叡的陵墓。

这个决定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高平陵是曹叡的陵墓,曹芳作为继任者,去祭拜先帝,天经地义。但曹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:他把洛阳城里的禁军都带走了。

也许,他觉得司马懿快死了,不会有什么威胁。也许,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,不需要担心什么。也许,他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权力,让所有人都看看,他曹爽才是魏国真正的主人。

但他不知道,司马懿一直在等这个机会。

正始十年正月初六,曹爽带着曹芳和禁军浩浩荡荡地离开洛阳,前往高平陵。洛阳城里,空空荡荡,守军寥寥无几。

司马懿得到消息,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。他的"病",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好了。他召集自己的儿子司马师、司马昭,还有心腹将领,低声说:"机会来了。"

当天夜里,司马懿率领自己的部队,占领了洛阳城的武库,控制了城门,封锁了所有通往高平陵的道路。然后,他以太后的名义,发布了一道诏书:曹爽谋反,罢免其一切职务。

消息传到高平陵,曹爽整个人都懵了。

"怎么可能?司马懿不是快死了吗?"曹爽拿着诏书,手都在发抖。

旁边的亲信也慌了:"大将军,我们现在怎么办?"

曹爽想反抗,但他很快发现,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。洛阳城已经被司马懿控制,禁军虽然在他手里,但士兵们都是拿朝廷俸禄的,谁会为了他一个人去造反?更何况,司马懿手里有太后的诏书,名正言顺。

曹爽犹豫了。他派人去和司马懿谈判,希望能保住性命。司马懿答应了,承诺只要曹爽交出权力,就不会伤害他。

曹爽信了。

他解除了禁军的武装,带着曹芳回到洛阳,向司马懿交出了所有的权力。司马懿笑着接过了大将军的印绶,然后转身下令:逮捕曹爽及其党羽,全部处死。

曹爽到死都不明白,自己是怎么输的。他以为司马懿快死了,结果司马懿活得好好的;他以为司马懿不会反抗,结果司马懿早就准备好了一切;他以为司马懿会信守承诺,结果司马懿根本没打算放过他。

高平陵的风,吹过曹爽的脸颊,带着一丝凉意。那是正始十年的正月,寒风凛冽。但曹爽再也感觉不到了。

司马懿站在洛阳城头,望着远处的高平陵。他的脸上没有得意,也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平静。这种平静,是经历了四十年隐忍后的释然,是终于掌握了权力后的淡然。

"装病这种事,比装忠臣更高级,比装无能更有效。"司马懿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历史说。

从此以后,魏国的权力,彻底落入了司马家的手中。曹家的天下,名存实亡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就是李胜看到的那个快死的老人——一个嘴角流着粥水、连荆州和并州都分不清的老人。

那个老人,用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,改写了历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