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篇 · 焚骨南飏:在背叛的废墟上立国

太原火冷魏博鸣

第3章 太原火冷魏博鸣

乾祐元年春,刘知远崩于万岁殿。临终召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受遗诏辅政,独诫近臣曰:“郭威骁果难制,善防之。”

年轻的皇帝坐上了那张宽大的龙椅,却总觉得椅背太高,脚下虚空。朝堂上,枢密使杨邠、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、三司使王章,三位顾命大臣的身影,像三座巍峨的山,挡住了他望向殿外的视线。杨邠掌机要,史弘肇握禁军,王章控财赋,三人议事,声音洪亮,常忘了御座上还坐着一位天子。刘承祐抿着唇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身边聚拢了李业、聂文进这些出身外戚、渴望权力的近臣。他们日夜低语:不先发,必为所制。

乾祐三年十一月初八日,晨光熹微。广政殿东庑的阴影里,甲士的刀锋贴着廊柱,冰冷无声。李业调拨的禁军,已在此伏了一夜。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如常入朝,靴声橐橐。他们刚迈过殿门槛,李业在阴影里一挥手。

甲士突起。

史弘肇反应最快,手已按上剑柄,但数名壮汉猛扑上来,将他死死压倒在地。他怒目圆睁,喉中嗬嗬作响,未及吐出半句詈骂,乱刃已齐下。杨邠惊觉有变,转身欲逃,未及出殿门,追兵已至,刀光从后颈没入,血溅朱门。王章在府中被捕,押至市曹,一刀了断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三位权倾朝野的重臣,连同亲信部属十余人,变作了广政殿前横陈的尸首。血顺着汉白玉台阶,蜿蜒成数道细流。

刘承祐坐在偏殿,亲耳听着外面的搏杀声、倒地声、断气声。当李业进来复命,说史弘肇已伏诛时,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笑了笑,低声道:“此獠终伏诛矣。”他笑得很轻,像在掩饰什么。

清洗随即扩大。诏令飞驰,屠刀指向了所有可能与三相有牵连的人。其中一道密令,直指魏州——杀天雄军节度使、枢密使郭威,及其子青哥、意哥及妻张氏、妾陈氏、董氏、阎氏并幼女。

*

十一月初九日,消息传到魏州。天色向晚,魏州牙署内烛影摇红。郭威立于巨大的河北舆图前,手指正点在澶州的位置。亲兵脚步踉跄地闯入,跪地时声音发颤:“京师来使,言……言杨、史、王三相已伏诛,族灭。又言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几乎不成声,“言公之子青哥、意哥,妻张氏,妾陈氏、董氏、阎氏,并幼女,尽为刘铢奉密诏屠戮于私第。”

郭威的手指停在舆图上,未动。

烛火哔剥一声,爆出一星火花。他缓缓转身,脸上竟无悲色,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从案上拿起一轴尚未展开的黄麻纸——那是他令亲信摹写、加盖了倒用留守印的“诏书”。他走到诸将面前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巍巍如幢。

“诸君且看。”他展开诏书,墨迹犹湿,上钤“汉承天之宝”印,朱批赫然:“敕:天雄军节度使郭威及诸将,即日赐死。”诏尾墨色新润,犹带宫人手温。

满座寂然,只闻烛火摇曳。

郭威忽然抬手,“刺啦”一声撕开了自己左臂的衣袖。一道狰狞的旧疤露了出来,皮肉翻卷过的痕迹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。“此乃天福年间,随先帝征邺都,先锋陷阵,为先帝亲赐箭矢所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寂静里,“先帝赐我此疤,以彰勇烈。今嗣君赐我此诏——”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疑、或愤怒、或茫然的脸,“诸君欲效此疤乎?”

他顿了顿,将诏书掷于地上,忽然笑了:“先帝赐我箭,今嗣君赐我火——诸君欲灰飞烟灭,抑或裂土开国?”

牙署内死寂一瞬,旋即哗然如沸水炸开。

牙将赵晁第一个拔刀,“唰”地割下自己一片袍角,掷于案前,嘶声大吼: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?去他娘的!愿随公南下,清君侧,诛奸佞!”

“愿随公南下!”

“清君侧!”

裂帛声此起彼伏,一片片衣角、袍袖被撕下,掷在地上,顷刻堆成小山。烛火跃动,映着一张张因激愤而扭曲的脸。魏州,这座控扼河北、俯视汴洛的雄镇,在这一夜,被一纸伪诏和满座裂帛之声,点燃了叛旗。

兵变就此定策。郭威迅速整军,命养子柴荣留守魏州,密嘱一句:“若京师有变,可整军待命。”他亲率天雄军精锐,打出“非叛天子,诛奸臣李业等”的旗号,当日誓师,南下渡河。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于次日即叛汉归附。大军过处,滑州、封丘等守将,多为其旧部或慑于兵威,相继开城。黄河天险,瞬息洞开。

*

汴京城内,刘承祐接到郭威已反、连陷数镇的消息,方才的畅快彻底被恐慌取代。他仓促集结禁军,在慕容彦超等将领扈从下,亲征至汴京郊外的七里店。军容看似严整,旌旗猎猎,但士卒间窃语如蚊蚋:“郭枢密家眷……全被屠了。”“妻儿老小,一个没留。”“这般赶尽杀绝……”

未等接战,军心已如晒裂的河床,布满看不见的缝隙。慕容彦超率前锋与郭威军稍一接触,后阵便有士卒丢下兵器,悄悄遁入道旁枯林。败讯如风,顷刻卷过全军。刘承祐在御辇上,只看见前方阵型松动,继而崩溃,如退潮般向后涌来。他厉声呼喝,无人回应。身边的侍卫眼神闪烁,已有离散之象。

“回城!快回城!”他嘶喊着,车驾调头,向汴京狂奔。至城门下,只见吊桥高悬,城门紧闭。守将刘铢闭门不纳。

最后的指望也断了。刘承祐身边仅剩数十骑,茫然四顾。有人喊:“去邙山!”他便调转马头,单骑向西北奔逃。夜色如墨,寒风刺骨。奔至邙山下一处村落(赵村),人困马乏,身边仅剩最亲信的供奉官郭允明相随。两人下马,寻一草垛暂避。刘承祐回头,正想对郭允明说什么,却见一道寒光扑面而来——郭允明反,弑隐帝于赵村。

后汉隐帝刘承祐,就此毙命于荒村草垛之旁,年二十。

*

郭威大军抵达汴京城外时,城头已遍插降旗。刘铢大开城门,匍匐道左。郭威骑马入城,严令止兵,秋毫无犯,命诸军屯于封丘门内外,禁士卒擅入民居、夺民财货。他遣百骑分驰四门及近郊村落访求,又命开封尹搜检宫苑、诸司廨署,凡三日,不得隐帝踪迹。后闻其遇弑于邙山赵村。

郭威遂率百官赴明德门朝见李太后,请立嗣君。太后下诰,命文武择贤。依太后诰命,与众臣共议,迎立武宁军节度使刘赟为嗣。太师冯道被派往徐州迎驾。诏书既发,朝野稍安;然郭威密令魏州、澶州诸镇整军戒备,又使亲信频驿问冯道迎驾进度。

然而,魏州有密使昼夜兼程驰入汴京,带来的不是贺表,而是一封火漆密封、印着“魏州都衙”的急函。信使言,留后柴荣接到迎立刘赟的诏令后,按兵不动,城门昼夜严守,一如郭威离镇时的嘱托。

郭威独坐于昔日史弘肇的府衙(如今暂作他的行辕),案头烛火将尽。他展开那封急函,只扫了一眼,便合上,置于一旁。函中说了什么,无人知晓。

炭盆里的余烬暗红,将熄未熄,映着他半边沉寂的脸。窗外,汴京的冬夜寂静无声,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响,一声,又一声,敲在空旷的街道上。一个新的时代,就在这未燃尽的炭火与遥远的梆声中,悄然掀开了它的第一页。而下一刀会落向谁,此刻尚无人能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