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黄龙雪满衣
李太后的凶问,借着北地寒风与南归商旅的口,于后晋开运四年的正月,抵达了太原。
太原节度使府内,炭火正旺。刘知远展开耶律德光自汴京发来的诏书,上面墨迹淋漓,许他以“大契丹国北面行营都统”之职,命其“安辑河东,绥靖边陲”。幕僚屏息,郭威立在左侧,手已按上刀柄。
刘知远面无表情地看完,将诏书一角凑近炭盆。火舌倏然蹿起,瞬间吞没了“大契丹国”四字,纸页蜷曲、焦黑,化作飞灰散入暖烟。他松开手指,任最后一点残片飘落,转身对郭威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地:“胡虏自取灭亡,天命在吾。整军。”
*
自契丹入汴,“括民财、掠妇女、纵胡骑杀掠”的消息便如雪片般飞入河东。刘知远早有割据太原之实,静观其变至此,等的便是中原鼎沸、契丹失尽人心的这一刻。他密令郭威、史弘肇诸将整军备械,暗中联络河北、河南不堪契丹酷暴的豪杰。二月初,时机成熟。他以“不忍晋室倾覆,欲雪国耻”为辞,声言“雪晋耻,安中原”。
后晋开运四年二月辛未(公元947年3月10日),刘知远于太原宫即皇帝位。他未改国号,仍称“晋”,却非承契丹所立之晋,而是遥奉石敬瑭法统,建元“天福十二年”。这是极高明的政治姿态——既宣示自己乃晋祚正统的合法延续者,又避免了骤易国号可能引发的“僭越”质疑。他对心腹道:“晋室沦胥,朕心实痛,当续天福之统,以收天下之心。”实则,“汉王”之实,已行于河东。直至次年(948年)正月,正式改国号为汉,方启“乾祐”新年号。
即位次日,他便以“收复东京,迎还晋室”为号,以史弘肇为先锋都指挥使,命诸将分道东进。真正的大军,由他亲自统领,缓缓随后。
*
大军的进军,快得超乎想象。沿途州县,闻契丹暴政早已胆寒心裂,见打着“晋”字旗号、声称要驱虏复土的军队开来,几乎望风归附。更关键的是民心。被契丹“打草谷”洗劫过的村庄,百姓箪食壶浆;侥幸存留些许粮食的乡民,争献刍粟。道路两旁,时常能听见满面尘灰的农夫老卒,指着军旗激动高呼:“汉王来矣!”
这呼声让郭威心头微震。他们喊的是“汉王”,而非“晋帝”。民心所向的,并非那个已随石重贵北迁、虚无缥缈的晋室,而是能带来安宁、诛灭胡虏的新主。这呼声,成了最快的进军鼓。
三月,兵临洛阳。契丹所置的留守张允,早已吓得弃城逃遁。大军兵不血刃,开进这座前朝东都。当刘知远率主力抵达洛阳时,春草已蔓上宫阙残阶。他登上城楼北望,风沙扑面。探马急报:耶律德光在汴京见中原反抗四起,无法立足,已于北撤途中,病死于栾城杀胡林。契丹大军正裹挟财货、人口,仓皇北返。
诸将振奋,纷纷请令追击。“陛下,胡酋毙命,军心涣散,正当乘势掩杀,尽复燕云,建不世之功!”
刘知远却摇了摇头。他目光越过北方苍茫的地平线,仿佛能看到更近处的威胁。他冷笑一声,声音在城头风中格外清晰:“胡虏自毙,何劳我师?今杜重威据邺都,甲兵十万,去岁引契丹灭晋者,正是此獠。此乃心腹之患,不除,朕寝食难安。”
也许他当时想的是:契丹可走,终究是外患;杜重威盘踞河北,手握重兵,且有引狼入室、覆灭故主的前科,这等人物留在卧榻之侧,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胁。得天下易,得军心难;欲得军心,必先除内奸以立威。
战略就此定下:不追穷寇,先定内患。
*
闰十二月,刘知远大军进入已无契丹主力的汴京。甫一入城,他即命史弘肇率精兵疾趋城东南繁台,将契丹撤离时遗留的一千五百名燕地汉兵尽数围捕,就地诛杀。繁台之下,尸横遍地,血沃枯草。余众溃散,亡命北奔邺都。消息传至杜重威耳中,这位昔日的“契丹帮凶”如闻丧钟,益发恐惧,深知刘知远清算在即,遂断然紧闭邺都城防,拥兵自守。
乾祐元年(948年)的冬春之交,刘知远亲率大军,将邺都围得铁桶一般。杜重威麾下毕竟有十万之众,城内积粮尚足,一时难以攻克。郭威受命督战,他采纳部将扈彦珂之策:“三叛连衡,以守贞为主。今宜筑长围,绝其粮道,久困之,其内必溃。”于是绕城深挖壕堑,筑起连绵营垒,将邺都内外交通彻底切断。
围城从冬到春,又从春到夏。城外汉军同样艰苦,粮秣转运艰难,至后期,军中存粮见底,兵士只得将备用的酒麹捣碎为屑,混以少量杂粮充饥,麹屑粗砺,嚼之如沙,难以下咽。而城内守军处境更惨,粮尽畜绝,易子而食,人间地狱。杜重威欲组织突围,但部下将士饥疲欲死,无人愿从。
到了岁末,邺都已成死地。正月,杜重威素服出降,面缚请罪。刘知远于大帐中受降,当众赦其不死,仅夺其军权,命软禁于汴京宅邸。诸将或有微词,刘知远只淡淡道:“既已许之,岂可失信?”
然而,当夜他于病榻召见郭威等心腹时,倚枕屏退左右,独召杨邠、史弘肇、郭威三人近前。高祖以枯指蘸了少许药汁,在素绢上缓缓写下“善防重威”四字,命郭威密藏怀中,喘息道:“此非朕言,乃社稷之命……尔等切记。”
*
刘知远的病来得又急又凶。称帝仅一年,忧劳交加,入主汴京后便一病不起。乾祐元年(948年)正月,他自知大限将至,却严令秘不发丧。榻前,他只召来了枢密使杨邠、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等寥寥数名太原元从。
没有多余的话,他只是艰难地抬了抬手指,指向北方——那是软禁杜重威府邸的方向。眼神里的决绝,替代了一切诏令。
正月二十七日清晨,趁高祖尚存一息,杨邠、史弘肇奉“密旨”,率甲士将杜重威及其三子从宅中拖出,迅即诛于市曹。消息传开,汴京百姓蜂拥而至,争掷瓦砾唾骂。人群之中,一头发花白的老妪,颤巍巍挤到最前,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杜重威那张灰败的脸,三年前陈桥驿风雪中儿子冻毙僵硬的尸身,仿佛与眼前仇人的死状重叠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的瓦砾砸了出去。
“还我儿命来!”
这一喊,点燃了积压的民愤。市人冲过兵士勉强维持的界线,蹴诟践踏,尸体顷刻间被踩踏得不成形状。一场处决,最终演变成民众愤怒的宣泄。恐怕杜重威临死前最后一念,是那日于中渡桥畔,他心中暗忖的“留此身以图后计”,终究是误了性命,也误了身后名。
*
杜重威伏诛当日,宫中方正式发丧,宣告高祖刘知远崩逝于万岁殿。直到一切料理停当,郭威等人才奉梓宫西归太原。
车驾出汴京时,郭威勒马回望。城头“汉”字大旗在暮色中飘卷,远处刑场方向,人群尚未完全散去,如蚁群般攒动。血色晚霞泼洒下来,将一切染上不祥的赤褐。
扈彦珂策马近前,低声道:“杜逆已除,河北诸镇,当可暂安。”
郭威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,声音压得只有彼此能闻:“重威虽死,人心岂因一死而服?陛下以杀立威,解今日之渴,却种明日之因。”他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沉默行军的、来自各方的将领面孔,“下一刀,不知落向谁头。”
车驾辚辚,向西而行,将汴京的烟尘与血色抛在身后。新朝的大幕刚掀开一角,便已浸透了清洗的腥气。根基,从未真正牢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