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归路,归路
九曲池的血还没干透,新的兵锋已经指向南方。
天祐三年春,朱温遣使谕襄州节度使赵匡凝。当天下藩镇对朱温即将到来的“禅让”或沉默或谄媚时,赵匡凝拒奉禅代之议,更拒献传国玺,暗中联络淮南杨行密与河东李克用,图谋共抗梁军。
理由已经足够。朱温点将:杨师厚为先锋,率水陆大军南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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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水北岸,春寒料峭。
杨师厚为先锋,麾下舟师横绝江面。襄州与北岸樊城之间,一座巨大的浮桥横跨汉水,铁索连环,木板铺就,那是襄州的命脉。
“烧。”
他挥手,没有多余的字。
二十艘满载干柴火油的小船顺流而下,船头钉着铁锥。守桥的荆州兵惊呼放箭,但火箭已从梁军战船上如蝗飞出。火船撞上浮桥,烈焰轰然腾起,黑烟滚滚冲天。铁索在高温中崩断,木板坍塌,着火的碎片顺流漂散。
桥断的刹那,杨师厚的步骑已从北岸强渡。战船掩护,舟楫竞发,骑兵涉过浅滩直扑樊城西门。守军主力正被江面大火吸引,侧翼骤然遭袭,阵脚大乱。杨师厚自率中军从正面压上,弓弩齐发,步卒持大盾重斧冲击城门。
樊城守将只撑了一日。日落时分,城门破,残兵弃甲逃向襄州,却发现浮桥已断,只能沿江溃散。杨师厚入城,不入府衙,直接登城楼南望——襄州城郭在暮色中轮廓模糊,汉水成了天堑。
“取谷城西童山木为浮桥,渡汉水。”他下令,声音依旧平稳。
但襄州等不到浮桥造成了。
当夜,襄州城内火光冲天。赵匡凝焚府库、烧仓廪,粮秣的烈焰与铜铁的熔流映红了他的脸。他携家眷、亲兵,乘早已备好的舟船,开南门顺汉水而下,直奔淮南。其弟赵匡明率另一部西走,遁入蜀地。
杨师厚亲率轻舸百艘昼夜衔尾,五月朔日抵汉口,截获赵氏溃兵所携辎重船三百艘,粮秣甲仗堆积如山。此一战,山南东道所领唐、邓、复、郢、随、均、房七州,尽克之。
捷报飞传汴州。但杨师厚没有笑。他巡营时发现,麾下士卒面有菜色,斥候报:昨夜又逃了十七人。连年征伐,这支梁军最锋利的刀刃,也已卷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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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州陷落的消息传到魏州时,节度使罗绍威正在书房。
他展开一卷名册,纸页泛黄,墨迹密密麻麻。名册之上,列牙军将校姓名百余。他合上册子,唤来心腹。
“备快马,去汴州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将这册子,连同魏州城防图,密呈梁王。就说……魏博牙军跋扈,绍威不能制,乞王师助剿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告诉梁王,事成之后,魏博六州,唯汴梁马首是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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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州,梁王府。
襄州捷报未冷,魏州急信已至。朱温靠在胡床上,手指轮流敲打着两份绢帛,笑了。
“南北并举,此其时也。”
他召来马嗣勋。此人是梁军旧将,沉稳干练,曾只身入华州说降韩建。
“魏博罗绍威欲诛牙军,恐力不胜,求兵为援。”朱温盯着他,“你选长直军精锐千人,不可张扬。罗绍威有女嫁于我儿,前月病逝,你便扮作送葬队伍,扶灵入魏州。棺椁之中……可藏刀斧。”
马嗣勋领命: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记住,”朱温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牙军八千余人,皆是百战老兵。要么不动,动则……尽诛,勿留后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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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祐三年夏,一支白衣白幡的队伍缓缓行近魏州城。
马嗣勋披麻戴孝,走在棺车旁。十具黑漆棺木以牛车拉运,钉死封严。队伍哭声凄切,纸钱抛洒。城门守军查验,见是梁王世子妃的丧仪,又有罗绍威手令,未敢细查,放行入城。
当夜,棺木停入铜台驿馆。
二更过半,驿馆内无声掀开棺盖。刀斧手鱼贯跃出,咽下干粮,检查兵刃。马嗣勋换上皮甲,低声下令:“三更动手,直扑牙军营垒。罗帅会开内城城门。”
三更梆响。
魏州牙军的营垒位于内城东南,占地数十亩,屋舍连绵。这些军汉世代居住于此,今夜大多已酣睡。营门守卫打着哈欠,忽见远处黑影涌动。
“谁——”
话音未落,弩箭贯喉。
马嗣勋率千人突入营门,先泼油纵火,焚烧主营房舍。火光骤起,喊杀震天。牙军从梦中惊醒,许多人未及披甲,持械冲出,却见营内已乱作一团,梁军与罗绍威的亲兵内外夹击,见人便砍。
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牙军虽悍勇,但群龙无首,仓促间各自为战。梁军有备而来,结阵推进,弓弩射杀屋顶逃散者,刀斧手逐屋清剿。血从营房流出,汇入沟渠,在火光映照下汩汩如溪。
一名老牙兵被三名梁军围在墙角。他须发斑白,赤着上身,胸前刀疤纵横,手中横刀已卷刃。梁军挺矛刺来,他格开一矛,却被另一矛刺入肋下。
老牙兵闷哼一声,踉跄跪地。他抬头,看见马嗣勋正在不远处指挥。
也许是最后的血气,也许是想让仇人记住什么。老牙兵忽然低下头,将自己左手小指塞入口中,狠命一咬!
骨裂声轻微,却让周围士卒一怔。
他吐出血肉模糊的断指,用染血的右手从衣襟撕下一条布,以指蘸血,哆哆嗦嗦写下四个字:魏博无降。
然后他挣扎爬起,扑向马嗣勋。梁军欲拦,马嗣勋却挥手制止——老牙兵已无力伤人。他扑到马嗣勋脚边,将断指塞进其战靴靴筒,血布条塞进甲缝,随即气绝。
马嗣勋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他感到靴筒里那截断指的温热与粘腻。
天亮时,牙军营垒已成尸山。八千余人,尽殁于此。余部溃散出城,被罗绍威早已布置的兵马截杀。罗绍威随即下令:清点牙军家产田宅,悉数没入节度使府。
魏博百年牙军,一朝覆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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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州,梁王府。
朱温翻阅着河北州县新呈的户籍册,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亲将闯入,跪地急报:
“大王,晋王李克用已遣大将周德威率精骑南下,已至赵州!镇州王镕、定州王处直暗通河东,柏乡一带,斥候频现!”
朱温笑容凝固。
他望向殿外,夏日天光灼烈,照亮了汴州宫殿的琉璃瓦。他的疆域北至魏博,南抵荆襄,西控关中,东临大海,已成天下第一强藩。
但四面八方,皆是想让他死的人。
归路已断。何处是归路?
他缓缓坐回胡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,木纹传来隐约的凹凸触感,像某种无法磨灭的诅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