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晋恭帝颤抖的双手
义熙十四年十二月的建康城,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。
安帝司马德宗死了。死得突然,死得干脆,连个遗言都没留下——当然,一个从小到大连冷热都分不清的傻子,能留下什么遗言呢?但诡异的是,就在这个智力不及常人的皇帝死后第二天,朝廷就"发现"了一份措辞精美、逻辑严密的遗诏。
遗诏里说得明明白白:让大司马琅邪王德文继承皇位,继续晋朝的伟大事业。
站在殿外的刘裕看着这份"遗诏"。这份诏书是他亲自安排人起草的,字字句句都经过推敲。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,死前居然能留下如此文采斐然的遗诏,这事儿说出去谁信?但没关系,没人敢不信。
因为现在的建康城,姓刘。
司马德文——这位新皇帝恭帝,此刻正跪在灵前,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。他不傻,恰恰相反,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哥哥司马德宗的死法太蹊跷了,前一天还好好的,第二天就突然暴毙。而那份"遗诏"的出现时机,更是恰到好处得让人心惊。
他知道,自己不过是刘裕手中的另一枚棋子。而这枚棋子的使命,就是为刘裕的登基铺平最后一道程序。
元熙元年——这是恭帝司马德文唯一的年号,但只会使用不到两年。
刘裕没有急着动手。他需要时间来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。北伐灭秦的战利品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回建康,长安城里抢来的金银财宝、典籍文物,每一车都在向天下人宣告:看,这就是刘裕的功绩,这就是晋朝皇室做不到的事。
朝廷的封赏也如期而至。六月,刘裕被进封为相国、宋公,加九锡之礼。
九锡,这个词对于读过历史的人来说,简直就是"篡位预告片"的代名词。当年曹操、司马昭,哪个不是先受九锡,然后再"被迫"接受禅让?现在轮到刘裕了,剧本还是那个剧本,只是演员换了个人。
但司马德文没有选择。他甚至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。
诏书下达的那天,司马德文坐在龙椅上,手指紧紧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殿下那些大臣——那些曾经对司马家俯首帖耳的士族门阀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没人敢抬眼看他。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位皇帝不过是个过渡,真正的主人已经站在殿外等着接手了。
刘裕倒是表现得很谦虚。他上表推辞了三次,每次都说得情真意切:"臣德薄才疏,不敢居此高位。"但每次推辞之后,朝廷的催促就更加急迫。这种"三让"的戏码,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曹丕、司马炎演得烂熟了,现在刘裕不过是照着剧本再演一遍。
说句实话,这种虚伪的表演,比直接篡位更让人恶心。至少桓玄当年还算直接,兵临城下就直说要当皇帝。刘裕倒好,明明手握重兵、大权在握,却偏要装出一副"被迫接受"的样子。这不是虚伪是什么?
但历史就是这样,讲究的是名正言顺。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戏,也得把这场戏演完。
元熙二年正月,距离恭帝即位还不到两年,催促的声音就已经响彻朝堂。
大臣们开始轮番上表,要求刘裕"顺应天命,承继大统"。这些表章写得一个比一个煽情,什么"天降祥瑞"、什么"民心所向"、什么"晋室衰微,非宋公不能中兴"。反正把刘裕夸得跟下凡的真龙似的,仿佛他不当皇帝,天都要塌下来。
司马德文看着这些表章,心里苦笑。他想起曾祖父司马炎当年逼迫曹奂禅让的情景,想起那些史书上记载的"盛况"。现在轮到司马家自己了,历史的轮回来得如此之快,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
二年六月,刘裕终于"勉为其难"地同意了。
禅让的仪式安排在建康城外的坛场。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仿佛老天爷都在为这场"盛事"捧场。司马德文被要求亲自主持仪式,将传国玉玺交到刘裕手中。
他走上高台的时候,双腿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。他是司马家的子孙,是晋朝的皇帝,却要亲手将祖宗的江山送给一个外人。这种感觉,就像是被人逼着在祖宗灵位前承认自己是个废物。
台下站满了人。文武百官、士族门阀、地方豪强,所有能来的都来了。他们脸上都带着恭敬的表情,但司马德文知道,这些恭敬不是给他的,而是给站在台下的刘裕的。
刘裕一身戎装,站在台下仰望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也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,仿佛他本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。
司马德文深吸一口气,展开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禅让诏书。
"朕以不德,忝承大业……"他的声音在颤抖,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,"今天命有归,历数在宋。相国宋公,德高望重,功盖天下,实乃天之所命……"
每念一句,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这些话不是他写的,甚至不是他愿意说的,但他必须说。因为不说,等待他的可能不是软禁,而是和哥哥司马德宗一样的"暴毙"。
念完诏书,他从怀中取出传国玉玺。那块玉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上面刻着"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"八个字。这八个字曾经是秦始皇的骄傲,曾经是汉高祖的荣耀,曾经是魏武帝的野心,也曾经是晋武帝的得意。现在,它要换主人了。
司马德文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走向刘裕。每走一步,他都觉得脚下像踩在刀尖上。终于,他站在了刘裕面前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一个是即将失去一切的末代皇帝,一个是即将得到一切的开国之君。
司马德文伸出双手,将玉玺递了过去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以至于玉玺差点掉在地上。刘裕伸手接过,动作稳定得像是在接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【以下为文学想象】
"陛下……"司马德文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请善待晋室宗族。"
刘裕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"朕会的。"
【想象结束】
仪式结束了。刘裕登上高台,接受百官朝拜。那一刻,他终于站在了权力的顶峰。
刘裕改国号为宋,改元永初。东晋,这个在风雨飘摇中苟延残喘了一百多年的王朝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司马德文被封为零陵王,迁居秣陵宫。这个地方听起来还算体面,但实际上就是一座精致的牢笼。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,连出门散步都要提前报备。
他在秣陵宫里住了不到一年。永初二年九月,他突然暴卒。
史书对他的死因语焉不详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刘裕不会让他活太久的,一个前朝皇帝,哪怕被软禁着,也是个隐患。就像当年司马家对待曹魏皇室一样,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。
【以下为文学想象】
临死前,他想起了曹奂,想起了那个被司马炎软禁的陈留王。曹奂至少还活了几十年,而他恐怕连这个机会都没有。
【想象结束】
九月辛丑,司马德文薨于秣陵宫,年仅三十六岁。
消息传到宫中,刘裕正在批阅奏章。听到司马德文的死讯,他放下笔,沉默了很久。
他下令为司马德文举行国葬,谥号"恭皇帝"。这个"恭"字,既是对司马德文顺从禅让的肯定,也是对他一生屈辱的嘲讽。
葬礼那天,建康城下起了小雨。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,但真正为司马德文哭的人,恐怕没几个。那些士族门阀、文武百官,哭的不过是做给刘裕看的样子,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在新朝站稳脚跟。
司马德文的棺材被抬出城外,埋在了一座不起眼的陵墓里。这座陵墓远不如晋武帝司马炎的峻阳陵气派,甚至比不上普通士族的墓地。但这也正常,一个亡国之君,能有个体面的葬身之地,已经算是刘裕的"仁慈"了。
东晋的历史,就这样落下了帷幕。从司马睿在建康称帝,到司马德文被迫禅让,一百零三年的时间里,这个王朝经历了无数次内乱、叛乱、篡位和战争。它从来没有真正强大过,也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北方,它存在的意义,似乎就是为了证明一个王朝可以在多么虚弱的状态下苟延残喘。
而刘裕建立的宋朝,会不会重蹈东晋的覆辙?会不会也在百年之后,被另一个"刘裕"推翻?
这些问题,此刻的刘裕不会去想。他站在金銮殿上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眼神中充满了野心和期待。他赢了,他得到了一切——权力、地位、荣耀、江山。
但他输了最重要的那个东西——人心。
那些跪在他面前的大臣,那些高呼万岁的百姓,他们真的忠于他吗?还是只是忠于权力本身?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权力,这些人会不会转身就去拥戴下一个"刘裕"?
历史已经无数次给出了答案。但每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人,都会选择性地忽略这个答案。
刘裕转身走出大殿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远处的建康城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看起来繁华而美好。
但他知道,这繁华之下,暗流涌动。新的野心家正在成长,新的阴谋正在酝酿,新的"刘裕"正在等待时机。
历史的车轮,永远不会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