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钜野城楼,数旗,与破洞里的三颗星
乾宁元年正月,汴州的使者抵达滑州,移檄四方,斥天平军节度使朱宣、泰宁军节度使朱瑾兄弟纳亡构衅,窥伺汴疆。遂命葛从周率师东讨。
葛从周接过文书,纸张边缘盖着宣武军节度使朱温的印。他扫了一眼,卷起来塞进甲胄的内衬。帐下几个幕僚凑近想看仔细,葛从周已经披甲上马,对着校场点了点下巴:“挑五千骑,一人双马。不带辎重,只携三日干粮,明日卯时出发。”
幕僚低声问:“将军,檄文所称……”
葛从周勒住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眼神让幕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葛从周心里清楚——天平军节度使朱宣、泰宁军节度使朱瑾兄弟,控制着郓、兖、曹、濮数州,扼守黄河渡口,更握着山东的盐场。去年他们曾与河东李克用眉来眼去。这道东讨的檄文,翻译过来就八个字:吞并二镇,夺取盐利。
但他不必说破。军令如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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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骑兵像一道铁流,沿着黄河故道向东疾驰。第三日黄昏,抵达渔山西麓。斥候回报:朱宣的兵马正在渔山东坡列阵,约万余众,阵型尚未完全展开。
葛从周登上矮丘远眺。天平军的旌旗在初春的寒风里显得有些散乱,士兵们正在搬运拒马,军官的呵斥声隐约可闻。他看了看天色,西北方的云层正在堆积。
“将军,是否等后军……”副将话未说完。
葛从周抬手止住:“等不了。传令:卸下所有多余器物,只留长兵与弓矢。人衔枚,马摘铃。”
夜幕降临时,西北风骤起,卷起河滩上的沙尘,天地间一片昏黄。葛从周翻身上马,举起长槊——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五千骑兵借着风沙的呼啸声为掩护,从西坡直冲而下。
朱宣军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沙粒打在脸上生疼,眼睛都睁不开。他们只听见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等看清时,宣武军的铁骑已经撞进了中军。葛从周一马当先,长槊挑飞了天平军的牙旗,那面绣着“朱”字的大纛颓然倒地。接下来的战斗近乎屠杀——被沙尘迷了眼的天平军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宣武骑兵则像梳子一样来回穿插。
一个时辰后,风势渐息。
渔山坡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。葛从周下了马,靴底踩进被血浸透的泥里。军司马正在清点,走过来低声报数:“斩首三千余级,俘获战马、甲仗无算。”葛从周点点头,望向东方——那里是郓州城的方向。
《资治通鉴》后来记了一笔,干巴巴的:“从周以骑五千袭朱宣于渔山,大破之,斩首三千级。”至于那三千个被砍下的头颅生前是谁的儿子、谁的丈夫,以及他们为什么必须死,史书觉得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天平军的野战主力,在这一夜之后,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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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宁二年八月,朱温亲统大军与朱宣战于梁山。宣武军攻势凌厉,朱宣再败,损兵折将,势力益衰。消息传回,兖州城里的朱瑾知独力难支,遂单骑北走,投奔幽州刘仁恭。兄弟二人至此天各一方,再未相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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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宁四年正月,庞师古克郓州。朱温入郓州,旋移兵攻兖州。朱瑾南奔淮南。山东二镇,尽入朱温之手。
此前乾宁二年冬,朱温大军进围天平军最后的据点——钜野城。
他未强攻,命各部环城列栅,绝其出入。城内守军起初不以为意。直至粮秣日竭,水源渐枯,掘井数丈不得水,军心始乱。战马嘶鸣,士卒困顿。《旧五代史·葛从周传》后来写道:“城中渴甚,人相食,乃降。”——“人相食”三个字,在史书里轻飘飘的,落在钜野城里,是绝望漫延的形状。
围城近旬,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。守城的校尉带着几十个形容枯槁的士兵,举着火把走出城门,跪在了梁军的拒马前。
葛从周率部入城。街道两旁尽是倒毙的尸首,还活着的也只剩一口气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他按照朱温事先的吩咐,直奔节度使府邸——早已空无一人。最后,在一个后院的枯井里,找到了朱宣。
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节度使,蜷缩在井底,披发垢面,手里还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。士兵用绳索把他吊上来时,他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问:“吾弟瑾……安在?”
押送他的军校愣了一下,答:“北奔矣。”
朱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然后彻底黯下去。他恐怕至死都不知道,兄弟二人此生已永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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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宣被执送汴州,数日后伏诛。
与此同时,汴州城里正大摆宴席。
乐声喧天,舞姬翩翩。诸将依次献上缴获的旌旗、印信。朱温高坐主位,接受着众人的祝贺。幕僚高声宣读着战果:“得郓、兖、曹、濮四州,盐场二十一处,黄河渡口六处,编户增五万余……”
数字很漂亮。
没人提起,也不会有人提起,钜野城外有个妇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,用最后一根银簪,向路过的梁军粮队换了半囊发霉的粟米。她的丈夫是守军,尸体还在城墙上,没人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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兖州既破,朱瑾单骑南奔,葛从周入城摄事。消息传到时,葛从周正在钜野残破的城楼上,坐在一块掉下来的“钜野”匾额上。
亲兵举着火把,把缴获来的几十面旌旗摊开在他面前。有天平军的,有泰宁军的,有各州县的,颜色各异,但大多残破不堪,沾着血和泥。
葛从周的目光落在一面旗上。那是天平军的牙旗,杏黄底,黑字绣着“忠义”两个大字,边角还缀着代表节度使威仪的流苏。只是此刻,“义”字被刀划开一道长长的破口。
他用刀尖挑起这面旗。
旗面展开的刹那,破洞处恰好对准了夜空。三颗清冷的星斗,透过那个“义”字的伤口漏下来,光芒微弱,却笔直地指向东北方——那是郓州城的方向,朱宣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。
葛从周就这么举着刀,看着那三颗星,一动不动。
火把噼啪作响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一名驿卒奔上城楼,单膝跪地:“报!青州急讯——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遣其弟王师悦请降!”
葛从周“嗯”了一声,手腕微微一转。
刀尖上的“忠义”旗在夜风里晃了晃,破洞里的三颗星跟着颤了颤,依旧悬在那里,冷冷地照着刚刚易主的山东大地。
城楼下,几个宣武军士兵正在把一堆破损的兵器扔进火堆熔炼,其中一杆断了的天平军长枪枪杆上,还绑着一小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郓州张五”四个字。火舌舔上来,木牌很快卷曲、焦黑,化作一缕青烟,混入初冬的夜雾里。
远处,更远处,新归附的州县正在连夜赶制新的户籍册,册子上“朱”姓之后的数字,又涨了一截。而田野里,十室九空,田畴尽芜,要等到来年春暖,才会有人——或许是幸存者,或许是从别处迁来的流民——重新扶起倒在地里的犁。
当忠义之旗被刀尖挑破,星斗从破洞里漏下来时,照见的,究竟是一个新朝崛起的起点,还是下一个枯井里,即将响起的、绝望的呼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