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燕子楼烈焰中的‘感化军忠勇’戟
中和五年二月,汴州。一道军令被送至都指挥使庞师古的案头,只有一行字:“庞师古可督诸军,先断泗水,徐城可下。”
字是朱温亲笔。没有解释,没有鼓舞士气的话,甚至没有说“打下徐州”。仿佛徐州已经是囊中之物,唯一需要做的,只是切断那条河。
庞师古放下军令,开始点兵。滑、亳、宋三州的精锐被抽调出来,凑足三万。他亲自去查验云梯车——那是一种带轮子的巨型木架,顶端有铁钩,可以钩住城墙,士兵能沿斜面蚁附而上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车轮的轴,声音沉闷。够结实。他又命工兵额外携带三百罐火油,不是用来烧城,是防备地道战时对方用火攻。一切安排得像匠人在检查工具。
出征前,每个士兵只发了五日干粮。没有说五日后怎么办。或许不需要说——要么破城就食,要么,就没必要再吃了。
三万兵马向东开拔时,汴州的百姓在路边看。没人欢呼,只是沉默地看着。队伍里或许有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。一个老兵靠在土墙边,对身边的年轻人低语:“看见没?这是去掏时溥的心窝子。拿下徐州,咱们汴州的粮船就能直下寿春,再不用看别人脸色。”年轻人问:“那徐州人呢?”老兵啐了一口:“乱世里,谁占了水道,谁就是爷。”
第一幕:吕梁山的红雾
庞师古用兵,讲究一个“断”字。朱温让他断泗水,他决定先断时溥的臂膀——骁将刘知俊。
他派出一支轻骑,到徐州城下叫骂,佯装粮队遇袭溃散。刘知俊果然率兵出城追击,被诱入吕梁山的一处谷地。晨雾还未散,两边山崖上滚木礌石轰然落下,堵死了前后道路。接着是箭雨,从高处倾泻而下,谷底的感化军士兵成了活靶子。
刘知俊拼死突围,副将张训率亲兵断后。张训使一杆长戟,戟头与杆连接的金属套——戟𨱔——上刻着四个字:“感化军忠勇”。他接连挑翻数名宣武军,最后被五六支长矛同时刺中。倒下前,他用尽力气将戟掷出,刺穿了宣武军一名旗手的胸膛。那杆戟斜插在地上,戟缨浸血,微微颤动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庞师古策马入谷,马蹄踏过血泊。他看了一眼张训的尸体,又看了看那杆戟,下令:“收其军械。曝尸三日,以寒敌胆。”
士兵们开始剥取盔甲,收集刀矛,清点出三千余件。张训和数百具感化军士兵的尸体被堆在谷口,像一堆破败的柴垛。一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,在尸堆间茫然地徘徊,不时低头嗅一嗅曾经同伴的脸。
那杆刻着“忠勇”的戟,被一名宣武军小校拔起,擦了擦血,随手插在了自己背后的器械架上。它和别的缴获兵器混在一起,不再特别。
第二幕:泗水无声,城中饥肠
另一条线上,霍存率领的水军已经抵达泗水。他用战船横锁河道,又将巨石沉入关键航段。昔日繁忙的漕运水道,顿时死寂。偶尔有徐州的粮船试图冲破封锁,很快就被火箭点燃,在河心打转、沉没。
徐州城内,粮仓眼见着空了。
一个管了三十年仓库的老吏,在空荡荡的粮囤边坐下,对空气喃喃:“大业年间,炀帝开漕,这河上一天能过千条船……贞观、开元时,江南的米、江淮的盐,都是打这儿过……安史乱后,就少了。到了如今,”他看了看窗外寂静的河道和远处的宣武军旗帜,“只剩断桅和浮尸喽。”
时溥下令强征民粮。军士挨家挨户搜刮,连种子粮都不放过。百姓开始挖草根,剥树皮。城里能吃的树,树皮都被剥得精光,露出白生生的树干,像一具具站着的骷髅。
刘知俊从吕梁山败退回城,盔甲上还带着血。他求见时溥:“节帅,困守是死路。让末将率精兵突围,或可向淮南杨行密求援!”时溥看着眼前这个败军之将,眼神里满是猜疑。援军?怕是出去就降了吧。他摇头:“城池坚固,足可坚守。朱三远来,粮草不济,不久自退。”刘知俊还想争辩,时溥已挥手让他退下。
刘知俊走出节度使府,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他知道,这座城,怕是守不住了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时溥的猜疑,并非空穴来风。朱温的细作早已潜入城中,接触了不少将领,其中就包括镇守西门的田頵。开出的条件很简单:归顺,保你富贵;不降,城破之后,清算全族。田頵的老母妻儿,都在徐州附近的彭城。朱温的人,已经“拜访”过了。
第三幕:地下的火与地上的令
庞师古开始掘地道。工兵趁着夜色,从离北门一里外的营寨开始,向城墙下挖掘。地道里用木头支撑,绵延如地下的蚁穴。他们想挖到城墙地基下,然后放火烧毁支撑木,让城墙塌陷。
时溥很快发现了。他派出敢死队,顺着城内的排水沟潜出,摸清了地道的大致方位。然后,他们将火油灌入地道,扔进火把。
轰隆一声闷响,地面塌陷下去一大片。火光和浓烟从地缝里冲天而起,伴随着短促凄厉的惨叫。上百名正在地道里作业的工兵,被活活烧死或埋在了里面。
消息传到庞师古耳中时,他正在研究攻城图。他沉默了一下,下令:“再探塌陷情况,计算能否继续。”话音未落,亲兵来报:“大帅到了!”
朱温亲自从汴州赶来了。他骑马来到北门外,看着那片仍在冒烟的塌陷地,脸色阴沉。庞师古连忙出营迎接,单膝跪地:“末将办事不力,地道被焚,折损百余人……”
朱温打断他,声音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金属般的冰冷:“死百人何足惜?地道废了,不会再掘吗?明日接着挖!从三面一起挖!我倒要看看,时溥有多少火油!”
庞师古低头:“末将领命。”他的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。也许那一刻,他心里闪过那些被埋士兵的面孔,但很快,那面孔就被“军令”二字覆盖了。上令如刀,他不过是握刀的那只手,指向哪里,便砍向哪里。想得太多,手会抖。
第四幕:云梯车与敞开的西门
地道暂时不行了,庞师古决定强攻。巨大的云梯车被缓缓推向北门,车轮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。城墙上箭如雨下,但云梯车蒙着生牛皮,寻常箭矢难以穿透。终于,它重重地撞在城门上,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墙垛。
“上!”庞师古挥刀前指。
宣武军士兵如蚂蚁般沿着云梯车的斜面向上攀爬。城头滚木擂石砸下,惨叫声不绝于耳,不断有人坠落。但后面的人依然源源不绝。撞击声、喊杀声、哀嚎声混成一片。
就在北门激战正酣时,西门,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。
守将田頵率部出城,卸甲弃刃,向围城的宣武军投降。
消息传到北门,刘知俊目眦欲裂。他率亲兵想去堵住西门缺口,但为时已晚。宣武军如潮水般从西门涌入。刘知俊在乱军中看到田頵,破口大骂:“田頵!逆贼!尔母尚在彭城,安敢如此!”田頵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调转马头,汇入了宣武军的洪流。骂声淹没在震天的喊杀里。
刘知俊知道大势已去,长叹一声,在亲兵护卫下,拼死从南门突围而去,不知所踪。
高潮:楼火,宴乐,与握戟的浮尸
时溥退到了城中心的燕子楼。这是徐州名胜,楼高数层,可俯瞰部分城垣与远处的泗水。他知道,无处可退了。
他换上了节度使的紫袍,妻子李氏带着两个儿子时彦、时祐,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楼里已经堆好了柴薪,泼上了火油。
“陛下(指唐僖宗)待我不薄,授我节钺,镇守徐方。”时溥对妻儿说,更像是对自己说,“今城破,非战之罪,乃天不佑唐。吾世受国恩,不可受辱于朱温贼子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干涩,“只是……连累了你们。”
李氏握住了他的手,没说话。两个孩子还小,茫然地看着父母,看着楼下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。
时溥点燃了火把,扔向柴堆。
烈焰瞬间升腾而起,吞没了木制的楼阁。火舌窜出窗户,舔舐着天空。浓烟滚滚,在徐州城上空形成一道黑色的幡幢。楼塌了,一根烧断的巨大梁木带着火星坠入穿城而过的泗水,激起丈高的水柱。
几乎与此同时,城外朱温的大营里,庆功宴已经摆开。
朱温坐在主位,举杯大笑:“庞将军辛苦!拿下徐州,泗水咽喉入我手,从此汴宋之粮,可直灌江淮!”乐工奏起《破阵乐》,曲声激昂。将领们纷纷向朱温敬酒,帐中笑语喧天。
帐外,夜色渐深。泗水河中,燕子楼的火光倒映在水面,随波破碎。越来越多的东西顺流而下:烧焦的木头、破碎的门窗、衣裳的碎片……以及,肿胀的尸体。
尸体太多了,几乎堵塞了河道。有男有女,有兵有民,皮肤被水泡得发白,随波起伏。其中一具尸体,面朝下漂着,一只手臂僵直地伸出水面,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戟。那戟的𨱔部隐约可见,上面似乎刻着字。一个侥幸从城中逃出、正趴在河边一段浮木上喘息的伤兵,看到了这具浮尸和那截断戟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那戟,或许能当个武器,或许那金属还能换点吃的。可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戟杆,就看到浮尸被水流带得稍微转了下,那张被水泡烂的脸似乎正对着他。伤兵猛地打了个寒颤,缩回手,拼命划着浮木,远离了那具尸体和那杆象征着“忠勇”的断戟。
第五幕:印绶,新军,与南望的目光
第二天,朱温整军入城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尸臭。他直奔节度使府,接收了时溥留下的印绶、图籍、库房钥匙。流程一丝不苟,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财产过户手续。
对于降卒,他没有屠杀。反而下令,从感化军降卒中挑选一千名精壮者,单独编列。“此军不隶州府,直听本帅号令,”朱温对庞师古说,“就叫‘厅子都’吧。”厅子,是节度使办公的正厅。厅子都,就是直属于节度使本人的亲兵。这一千人,很快就会被送往汴州,打散编入朱温的嫡系部队。他们身上的“感化军”烙印,将在这过程中被彻底磨掉,变成纯粹的“朱家军”。
庞师古被任命为感化军留后——徐州的临时最高长官。但他这个留后,身边很快多了几位朱温派来的“参谋”和“监军”。权力给了你,但看着你怎么用权力的人,也安排好了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对田頵的安排。朱温当众宣布,授田頵为濠州刺史。濠州在淮南边境,也算要地。众将有些不解,此等阵前倒戈之辈,岂可重用?朱温只是冷笑,私下对心腹道:“鹰犬而已,喂饱了,才好替我去咬人。至于咬谁……用时再磨牙不迟。”他或许觉得,控制了田頵的家眷,又许以官职,足以拴住这条狗。他没想到,或者不愿深想,狗也会自己认新主人。
事情似乎都处置妥当了。庞师古开始着手恢复城中秩序,其实也无非是清点还有多少活人,多少存粮,城墙哪里需要修补——为了防备可能来自南方(淮南杨行密)的反扑。
尾声:熔毁与操练
几天后,在下游百里外的泗水河边,一个老渔夫撒网时,捞上来半截沉甸甸的东西。拖上岸一看,是半截铁戟,连着一段木杆,都被水泡得发黑。他擦了擦戟𨱔部位的泥污,借着昏暗的天光,勉强认出四个字:“感……化……军……忠……勇”。渔夫眯着眼看了会儿,撇撇嘴。忠勇?能当饭吃吗?他家里灶火正缺根硬柴引火。于是,他拎着这半截断戟回了家,顺手就塞进了灶膛里。
火焰很快吞没了它。木杆噼啪燃烧,铁质的戟头在高温中渐渐发红、变形。那四个曾承载着某些人信仰、鲜血和生命的字,在灶火中扭曲、模糊,最终和铁水融为一体,再也无从辨认。
几乎与此同时,汴州城外的校场上,新编入“厅子都”的一千名前感化军士兵,正在宣武军教官的号令下进行操练。“进!”“退!”“刺!”口号声整齐划一,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。他们穿着新发的号衣,动作渐渐统一,脸上最初的不安与茫然,也正在被一种麻木的服从所取代。他们正在变成合格的“朱家军”士卒,至于昨天是谁,为什么站在这里,不那么重要了。
忠勇可焚,名节可灭。那在乱世中颠扑不灭的,究竟是什么?是活下去的本能,是对强大力量的依附,还是深植于人心深处、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,对“安稳吃上一顿饭”的卑微渴望?
没人回答。
而在新近任命的濠州刺史府中,田頵独自登上城楼,目光越过城墙,投向更远的南方天际。那里是淮南,杨行密的地盘。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袖中,或许已藏着一封未寄出的信,或许只是在心里盘算。南边的使者,什么时候会来接触他呢?他投给朱温的,究竟是忠心,还是一件随时可以再次典当的筹码?
夜色,渐渐覆盖了淮北大地。新一轮的合纵连横、背叛与吞并,已在黑暗中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