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沙台兔血皋门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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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城那场风沙裹着血腥气的“大捷”,让石重贵彻底信了天命。黄河水患未平,河北盗贼蜂起,可他石重贵的帝位,不还是坐得稳稳当当么?契丹退了,杜重威报功的奏表里说“贼势已颓”,满朝文武山呼万岁。他望着殿外秋日高爽的天空,心中笃定:天佑晋室。既然天命在我,何不畅快行猎,以彰武德?遂命内园使张昭远重修沙台、葺治皋门,专设射兔围场。
九月,石重贵幸南庄。次日出猎于东南数里外的板桥。此地乃汴河重要渡口,一座青石拱桥横跨两岸,桥下漕船往来,水面开阔。石重贵临水挽弓,眯眼瞄向惊起的野鸭群。箭去如流星,一只野鸭应声扑翅坠水,血珠溅在浑浊的河面上,一圈圈漾开。他大笑着掷弓于地:“赐从官金带各一!”随行的冯玉、张昭远等数十人连忙伏地谢恩,金带在秋阳下闪着刺眼的光。远处,数百民夫正在监工鞭影下赤膊夯土,拉石磙,为即将到来的十月大猎加固沙台。泥土混着汗水被夯实,新的土台一天天垒高,像一座献给娱乐的祭坛。
与此同时,宫中作坊正昼夜不息。每日三千匹上好的绢帛被送入作坊,不是织造冬衣,而是裁剪成一片片轻盈的箭羽。冯玉在批这批用度的单子上,特意加盖了自己的私印,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他轻笑着对身旁的小宦官说:“桑公每言费帛劳民,然军旅之事,老儒岂知?”这话很快传开,成了冯玉浸润其间、渐参机要的旁证。
十月庚午,沙台猎场彩旗招展。
新筑的土台高达数丈,台上设锦帐彩楼,教坊乐工奏着《破阵乐》,声震四野。围场里,数百只灰兔被驱赶得惊慌四窜。石重贵一身戎装,挽弓立于台前。他深吸一口气,引弓如满月,箭镞在秋阳下闪着寒光。
“嗖——”
一箭贯喉。那只灰兔甚至没来得及蹬腿,便僵直倒地。
石重贵看也没看那血迹,只朗声道:“命中者,赐银兔符!”
喝彩声震天响起。三十名中选的禁军军官、亲随宦官依次上前领赏——银质镂兔形符,径寸许,系朱丝绶,凡三十人,余者虽中不录,以符止此数。猎场气氛热烈如科举放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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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自沙台返京途中,因果链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转动。
一名面黄肌瘦的禁军校尉,冒死拦在御驾前。他扑通跪下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:“陛下!北边将士冬衣未备,营中缺粮,杜帅麾下…麾下士卒已有人以蒿草裹足行军!求陛下速发粮饷,否则军心溃散,恐生大变!”
舆驾停下。帷帘掀开,石重贵探出身,手里还拎着一张刚剥下的、血淋淋的兔皮。他盯着那校尉看了半晌,忽然将兔皮掷于地上,正落在校尉面前。
“朕日射十兔,”石重贵的声音带着猎后的亢奋与不耐,“尔辈不能一日擒一盗耶?”
左右侍从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那校尉浑身一颤,伏地不敢再言,只看见眼前那张兔皮空洞的眼窝,正对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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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与此同时,张彦泽的密使抵京。此人以部将身份直诣宫门,呈递密启,内容直书:“杜重威阴蓄异志,私通契丹,军中多有附从。”石重贵览毕,笑谓左右:“重威朕之肺腑,岂负朕哉?”遂置密启于案,不复省视。
消息辗转传回广晋军营时,杜重威正在军帐中独坐。帐外秋风呼啸,隐约传来士卒因冻馁而起的呻吟。他手中捏着另一份文书的抄件——那是镇州李守贞直接遣使上呈汴京的请援表,言契丹游骑频现,镇州军械朽坏,乞朝廷速拨箭簇、弓弩。朝廷批复已至,仅寥寥数字:“箭镞已足,但砺尔心耳。”
杜重威在帐中站了很久。他慢慢将那份批复凑近烛火,看着火苗舔舐纸角,直至化为灰烬。他确认了一件事:这个朝廷,已不可倚,亦不足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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权力的转移总是伴随着名位的更易。
数日后的朝会上,冯玉出班,声音清朗:“陛下亲御弧矢,威震四方,此乃整军经武、激励士气之盛举。然开封尹桑维翰,久掌京畿,却每谏游猎,言‘费帛劳民’,恐寒将士之心,使内外疑陛下怯于骑射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一旁沉默的桑维翰,“桑公乃儒林耆宿,然…终究不通军旅,不知猎事。”
“老儒不知猎事”这六字,像一把淬毒的短匕,轻巧地递到了石重贵面前。
石重贵正沉浸在沙台猎兔的余兴中,闻言挑眉:“卿言何意?”
冯玉躬身:“开封尹职在民政,屡逆圣意,恐非所宜。请更择能吏,以顺舆情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桑维翰站在那里,斑白的鬓角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格外刺眼。他缓缓出班,伏地谢恩。诏可,罢维翰判开封府事,授太子太傅,不预政事。起身时,紫袍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,他踉跄半步,没有回头。翌日,桑维翰交割印信,迁居东宫别院,开封尹衙署为之一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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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意愈深,沙台的兔血一日比一日多。
冯玉批下的又一批三千匹绢帛,顺畅无阻地送往了制箭作坊。而广晋府前线杜重威军中的粮草调度文书,依旧被户部以“库廪虚竭,容后筹画”为由,压在了案头。
张彦泽的密使又一次离开汴京。这次他怀中那封蜡丸密信终于被送了出去,直发杜重威大营,只有寥寥数语:
“沙台血热,皋门弦冷,可举事矣。”
黄河水默默东流,板桥下的河水里,那只九月被射落的野鸭残骸,早已沉入淤泥深处,羽翼朽烂,如一面未曾展开便已湮灭的战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