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河决渔池盗如沸
开运二年(945年)的夏天,雨水仿佛忘了停歇。自开运二年五月起,霖雨连绵不绝,至开运三年春凡六十余日,黄河水势一天比一天凶险。到了七月,首当其冲的渔池堤岸再也支撑不住——此处本是古漯水支流汇入黄河的狭窄处,堤坝年久失修,土质早已酥松——轰然一声巨响,浊流如挣脱枷锁的猛兽,破堤而出。
渔池一溃,下游州县立刻被卷入洪流。八月辛酉,历亭县堤防崩溃,洪水吞没田野村落,数万流民像被驱赶的羊群,沿着官道涌入广晋城。广晋城内本已粮价飞腾,如今更是人满为患,疫病在拥挤肮脏的窝棚间暴发,死者被草草拖出城外,与新溺毙的浮尸一道,堆积在泛着腐臭的洼地里。
溃口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。九月,澶州、滑州、怀州三处堤防在同月内相继崩塌。消息传至东京,转运使李谷的紧急奏章也到了。奏称“河决数处,漕舟尽没,粮道断绝”。这意味着河北七万驻军的口粮,断了来路。
朝廷的反应快得惊人,却全用错了地方。东京皇宫内,石重贵览奏震怒,他正为北面的契丹铁骑忧心。然而,真正席卷天下的暴政,却是在次年年初才悍然降临。
开运三年正月,皇帝拍案而起:“敌骑压境,岂可无马!” 禁军马政早已衰败,能上阵的战马不足三千,而契丹控弦之士号称十万。一道诏书随即颁下:括天下马,敢匿者族诛。
“括马”的监军使持着黄榜驰入州县,按户查点。“奉诏取马!一户一匹,驴、骡亦可充!” 官吏的喝喊声穿透残破的里坊。没有马的人家,便牵走拉磨的驴,犁地的牛。有农夫跪地抱住牛颈哭求:“此牛耕了三代田!” 鞭子立刻抽下来,将他打翻在地。牛被拽走时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自家屋顶被拆下的梁木——那梁木正被劈成柴薪,因为朝廷征走的牲口需要草料,而百姓连喂马的秸秆都没有了,只能“拆木以供爨,锉稿席以秣马牛”。一个妇人跪在破席前,边用刀锉草边低声啜泣:“这是我儿的褥子……”
这仅仅是开始。开运三年三月,诏令再下:禁民间畜马,再行搜刮。官吏持榜入村,逐户清空畜栏,连仅存的耕牛也被视为“马”征走。抗命者当场枷锁示众。历亭溃口处那棵老柳树下,蹲着的老农刚刚交出第三匹“马”——一匹瘸腿的驴,驴背上还捆着他全家最后半袋麸皮。浊黄的河水裹着尸体流过,一具浮尸的衣襟卡在树杈上,在风里扑簌簌地翻飞,像招魂的幡。老农没看河水,只是低头数着:“一匹,两匹,三匹……”数完,他沉默了。身后是空了的茅屋,屋里灶台冷透。
白骨开始露于野野。《旧五代史·五行志》冰冷地记载:“河决渔池,大饥,群盗起于澶、魏之间。” 饥民拆光了门窗屋梁,卖尽了妻子儿女,再也无物可献时,便握起了刀。饥民为盗,溃兵为寇,河北诸州渐成脱缰之势。狼山寨主孙方谏更以地利叛附契丹,密献幽州山川险隘图及沿边戍卒名册。
契丹主耶律德光在帐中览尽南边送来的纷乱消息,嘴角浮起笑意:“汉地自乱,天意也。” 帐下诸将摩拳擦掌。开运三年十二月辛卯,契丹主率众渡河。
黄河的冰面在这个岁末寒冬裂开一道道黝黑的缝隙,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。后晋的江山,就在这注视下,一寸寸沉入泥泞与寒意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