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天福八年蝗蔽日
新帝石重贵以齐王身份受遗诏即位,不过数月,天下便以最残酷的方式,检验着这位年轻君主的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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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福八年三月,诏令抵达各州。
“括借”二字在地方官吏口中迅速变了味道。刺史、县令们深知,这既是危机,也是表忠的捷径。里正们持着盖有大印的文书,带差役破门入户,翻箱倒柜,掘地三尺。动作稍慢,鞭子便抽下来;藏匿升斗,立刻锁拿。
“朝廷借你粟,你敢不借?”里正对跪地哀求的农户冷笑。
局面迅速失控。地方为了“功绩”,量刑标准层层加码。诏书明令藏一斛者斩,而五斗者亦斩,最后甚至藏一斗、数升者,也被捆送市曹。滑州民张乙匿粟三斗,为里正告发,腰斩于市。民间恐慌日甚,狱讼充斥,法场之上,血色渐浓。
此前,洛阳崇元殿。
石重贵把一份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。那是各道紧急呈文的汇总,字句间几乎能听见绝望的嘶喊:“蝗虫蔽野,草木、禾稼皆尽……”
“国库还有多少存粮?”他问,声音压着火。
户部侍郎伏地颤抖:“去岁河北水患,漕运本就减半,今春蝗灾又起,仓廪……仓廪空虚,恐难支撑边军三月之饷。”
“开仓!”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响起。侍中桑维翰出列,“陛下,请即刻开常平仓、义仓赈济!民以食为天,无食则乱,乱则……”
“乱则什么?”石重贵打断他,年轻的面孔因焦虑而紧绷,“开了仓,朕的兵吃什么?契丹人就在北边看着!等着朕把军粮散出去,他们好骑马南下,是不是?”
桑维翰抗言:“民,兵之本也。今若举措过激,是剜心头肉啖饥虎,虎未饱而人已死!请陛下慎察!”
“够了。”石重贵拂袖,“朕要的是办法,不是空谈仁政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这时,一个平稳的声音从文官队列后方传来:“臣有一策。”
说话的是冯玉。他官职不高,但近来渐得皇帝留意。他出列,语速不快,每个字却像铁珠落地:“仓廪空虚,然民间必有藏粟。可下诏‘括借’——以朝廷之名,向富户、百姓借粮,秋后补偿。同时明令:敢匿粟一斛以上者,斩;告发者,赏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非常之时,需行非常之法。民藏粟不献,非为饥荒,实怀异心。当以严法督之,方可速集军储。”
石重贵盯着他,眼中亮光一闪。这法子粗暴,但直接。他不需要秋后补偿的承诺,他需要立刻看到粮食。“拟诏。”他最终说道。
是年春,诏下。通告诸道:天下括借粟麦,敢匿者斩!藏粟一斛以上者,斩;告发者,赏帛十匹。
诏书既行,争议骤起。
桑维翰闻地方苛酷,上疏极谏,言此举失民心、伤国本,力请罢止。石重贵阅后不悦,留中不报。
数日后,冯玉以“筹画有力”之功,迁枢密直学士,专掌括粟账籍。皇帝倚重日深,财计出纳之权尽归其手。一名老吏在廊下低叹:“今之聚敛,皆出冯学士之议矣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比诏书飞得更远。
青州节度使府内,杨光远密召其子杨承勋,授以密札,遣其星夜入京,潜察朝议及冯玉括粟诸务。待子既行,他览毕来自洛阳的文书,抚着案上剑柄,对左右道:“诏令峻急,民力已疲。国之根本,在于人心。今人心若此,未知税驾之所。”
他望向西面,目光深邃,未再多言。
窗外,零星的飞蝗扑打着窗纸,簌簌作响,像是为这个多事的年月,敲着细碎而不安的更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