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篇 · 琉璃瓶中的江山:后唐继承噩梦

秘丧六日诏邺王

第5章 秘丧六日诏邺王

明宗崩后,秘丧于西宫的当夜,孟汉琼跪在寝殿的青砖上,指尖探向榻上那具瘦削身躯的鼻息。没有热气。

他没哭,没唤太医,只低声对左右两个心腹宦官道:“锁门,焚香,传我令——六日内,不许片语出宫。”殿外风雪正紧,扑打着宫门上的铜环;殿内烛影摇曳,帷帐低垂,明宗的遗体覆着一层素色衾被,无人敢近前。

他走到殿外廊下,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。远处有巡夜禁军的脚步声,整齐而警惕——那是刚刚倒戈诛杀秦王的严卫军,指挥使朱弘实的人马。孟汉琼知道,此刻若宣布皇帝驾崩,这西宫立刻就会变成第二个天津桥。秦王虽死,其余党未清,诸王在外,禁军各怀心思。他需要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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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诏是孟汉琼亲笔所拟,加盖了内府紧急印信,未经过中书门下。遣出的心腹宦官携诏乘驿马出洛阳北门,一人三马,沿途换马不换人,驿站见印即放,不敢多问。三日后的深夜,诏书送到了邺都。

李从厚在节度使府接诏时,手是稳的,但展开绢帛读到“大渐”二字时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有声张,只点了十余名亲随,轻装就道。沿途不宿官驿,避开大路关津,四日后的深夜抵达洛阳北门,已是风尘满面。城门在他面前无声开启,孟汉琼率亲信候在门洞的阴影里,身上带着灵堂里特有的、檀香混着药石的气味。

“殿下,”孟汉琼躬身,“请随老奴入西宫潜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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癸卯日,朔日。西宫的宫门终于打开,哭声第一次传了出来。

《资治通鉴》记:“癸卯朔,发丧于西宫。”而此刻,李从厚披麻戴孝,跪在灵柩前。冯道展开一份绢帛遗诏,声音平稳地宣读。群臣立于东阶,复又退回丧位,依序行礼。程序一丝不苟,像演练过许多遍。礼官唱名,群臣俯伏,奉册宝进于柩前,李从厚受册,即皇帝位于灵柩之侧。

礼毕,他起身,接过侍从捧来的衮冕。他换下斩缞孝服时,动作有些滞涩——也许他想起了幼时与秦王李从荣共读《孝经》的情景。那时李从荣笑他读得慢,如今李从荣的头颅还悬在洛阳城门上。这念头只是一闪,他立刻收敛心神,将冕旒正了正。

丙午日,成服。整个宫廷换上素白,李从厚率百官在西宫正式服丧。庚戌日,他登上了光政门楼。

那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存问洛阳军民。楼下黑压压一片,有官员,有士卒,也有远远观望的百姓。他的声音透过寒风传出,宣布蠲免河南府本年秋税,并赐禁军将士帛各一匹,以示新君体恤。他看见几个禁军将领站在前列,略微抬手行礼致意。没有欢呼,没有山呼万岁,只有一片克制的、张望的沉默。他知道,法理上的即位完成了,但人心还未归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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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他下了一道诏:“司衣王氏,私通秦王余党,着即锁拿,明日市曹问斩。”

命令下得突然,连孟汉琼都抬眼看了他一下。司衣掌管宫人衣饰出入,司仪掌管灵前香烛祭器,皆是近侍之职。王氏被捕时没有挣扎,只是经过李从厚暂居的偏殿时,忽然扬声道:“陛下可知,当夜西宫哭声,并非先帝崩逝之音?”

押送的宦官慌忙去捂她的嘴。李从厚站在殿内,透过半开的门看着她被拖远的身影,没有说话。

次日辛亥,王氏被押赴市曹。晨光初露,刽子手的刀锋映着惨白的天光。临刑前,宦官令她跪,她不跪,只直视监斩的宦官。刀光落下,一切归于沉寂。

头颅滚落时,李从厚正在西宫灵堂里。他屏退左右,独自绕着明宗的梓宫缓缓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棺椁尾端。凝视良久,他俯身,以额轻触冰冷的木面。他缓缓直起身,将手在素服上擦了擦,动作很慢。也许他当时想的是:这宫里,连死人都不能安眠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退后三步,对着棺椁郑重行了一礼。

四日后乙卯,司仪康氏的罪名是“私藏秦王遗物,夜祭西宫”。处决在夜里进行,没有喊话,没有围观,一把刀,一口薄棺,悄无声息。

《旧五代史·唐书·愍帝纪》只记:“辛亥,杀司衣王氏。……乙卯,杀司仪康氏。”寥寥几字,背后是两条人命,以及新帝登基伊始,对内廷毫不留情的清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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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巳日,李从厚下诏,命冯道为山陵使,筹备明宗葬礼。

这是一项依制而行、总领大行皇帝葬仪的任命。群臣接旨时低语:“此任一出,葬礼便是国事,非孝子私哀。”李从厚将此事交给以清望著称的冯道,是借其威望与职掌稳住朝局,总领礼制。

冯道接旨时,面色平静如常。他或许早已看透,在这盘棋局里,自己只是一枚暂时安稳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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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李从厚在廊下看见幼子李重美蹲在地上,专注地玩着几枚铜钱。一枚钱滚落到石缝里,内侍慌忙要去捡,李从厚摆了摆手。

“由它去。”他说。

孩子抬起头,懵懂地看着他。李从厚没有解释,只是转身离开。当夜,旨意下达:调秦王旧部、控鹤指挥使李重吉为亳州团练使,其幼弟李重美(又名幼澄)迁入宫中别院“居住”。名义上是照料,实则是软禁。

消息传出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背脊发凉。

夜深时,孟汉琼独坐在自己偏殿的居所里。窗外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,是李重美在新住所里的啼哭。孟汉琼听着那哭声,手中攥着的笔始终没有落下。

他想起王氏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李从厚在梓宫前那片刻的停顿。这位新帝,看似温厚寡言,下手却比他想象的更快、更利。今日他能清洗秦王的余党,明日,会不会轮到自己这些知情的宦官?

风从窗隙钻入,烛芯猛地一跳。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摇晃的影子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