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兴教门头血未干
消息传至洛阳时,天已擦黑。
郭从谦站在从马直营房的阴影里,听见报信的斥候嗓音发颤:“太尉……太尉在魏州被乱军劫持,已打出‘清君侧’旗号,正朝洛阳来。”斥候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陛下召元行钦将军护驾,欲亲征平叛。”
营中死寂了一瞬,随即嗡地炸开。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慌乱地整理甲胄,更多人把目光投向郭从谦——这位从马直指挥使此刻面无表情,只盯着营门外那盏在晚风中摇晃的气死风灯。
李嗣源被劫持是真是假,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个名号一旦竖起,洛阳城就成了四面漏风的破船。郭从谦缓缓抽出了佩刀。
刀锋割过掌心时,疼痛尖锐而清晰。血珠滴入香炉,在香灰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他高举血手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:“郭公死,吾辈岂独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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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正是郭从谦当日所呼之语。郭崇韬被冤杀已近半年,但这六个字像一壶埋在地下的烈酒,时间越久,毒性越烈。从马直士卒中多有受过郭崇韬恩惠的,更有一批人亲眼见过郭公如何整肃军纪、如何赏罚分明——那样的统帅,最后却被李继岌与宦官矫诏诛于蜀地军中,父子同日遇害。
郭从谦不需要煽动。他只需点破这层纸。
“浇油。”他下令。
三百名士卒沉默地抬出早已备好的桐油桶。木桶滚过石板路的声响沉闷如雷。四月丁亥夜,洛阳城无星,风自洛水来,吹不灭火头。油泼上兴教门厚重的木门时,发出滋滋的声响,油腥味混着桐油特有的苦涩弥漫开来。
一名老卒低语:“郭令公若在,岂容此乱?”
郭从谦不答。他握紧了手中的弓,弓弦勒进指腹,留下深红的印痕。他想起郭崇韬被定罪时挺直的脊梁。那一幕像烙铁,烫穿了所有忠君报国的幻象。
“点火。”
火把扔出。轰然一声,烈焰腾空而起,火舌蹿起三丈高,照亮了门楼上守军惊惶的脸。兴教门是宫城南门,守军多为新募,本无战心,此刻见火势如此,发一声喊,竟溃散大半。门洞处只剩十几个老卒还在徒劳地试图以沙土灭火,但油助火势,哪里扑得灭。
郭从谦挽弓,一箭射倒门楼上一名指挥的校尉。
“突门!”
七百名持刃的敢死队如决堤之水,冲向那扇已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的宫门。撞木撞上去,烧脆的木头应声碎裂,火星四溅。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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及至兴教门火起、变乱爆发,奉命抵御李嗣源的元行钦闻讯,竟弃所部于万胜镇,单骑遁走,未返洛阳宫城。
宫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爆裂声。有宦官跌跌撞撞奔来:“陛下!兴教门破了!乱军已杀入内苑!”
李存勗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狰狞的畅快:“好啊,都来了。”他转身,从宦官手中抓过自己的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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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从谦率队穿过燃烧的宫门时,热浪扑面而来,灼得面皮发紧。火星如金雨般从头顶落下,烫在铁甲上嗤嗤作响。他没有停步,靴底踩过烧成焦炭的门板碎屑,发出咯吱的脆响。前方甬道两侧的厢房已有几间被引燃,火光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守军尸体——多数是背后中箭。
“分三队,搜剿残敌,主力直扑内里。”他语速很快,“南门无将,只余老卒——但天子身边的宿卫,是硬骨头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喊杀声陡然加剧。那是最后的宿卫在绛霄殿廊下死战。李存勗亲率侍卫迎战,怒目圆睁,挥剑连斩三人,甲胄尽染赤血;他反手探向背后箭囊——指尖只触到三支冷硬的箭镞。流矢如雨。混战中,郭从谦挽弓直射,李存勗闪避不及,利箭贯入右颊,剧痛炸裂,他踉跄后退,脊背重重撞上绛霄殿廊柱,颓然滑坐于地。
皇帝身体猛地一颤,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脸颊。侍卫拼死将他救下,搀扶着向宫内退去。血是温热的,像一条蛇沿着皮肤往下爬。他左手死死抓住身旁的宦官,右手还握着那张弓。喉头咯咯作响,似乎想说什么,涌出的却是血沫。力气在迅速流失。
郭从谦踏过满地尸骸,率军向内推进。他的靴底沾满了血和泥,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脚印。他知道皇帝已被护送退入深处,但宫苑的抵抗正在瓦解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军校奔来,喘着粗气:“指挥使,各处宫门已控,残余宿卫或降或死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元行钦不见了,怕是趁乱早逃了。”
郭从谦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他望向宫苑深处,那里一片死寂。天光未明,血腥气却已浸透了整个洛阳宫城。
“传话出去。”他说,“庄宗皇帝,驾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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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照进破碎的宫门时,李嗣源的先头兵马已至城下。
他没有穿缟素,只是一身普通的戎装,在亲兵簇拥下策马穿过尚未清理干净的兴教门废墟。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,空气里弥漫着烟尘和淡淡的腐臭味。宫人们跪伏道旁,不敢抬头。
李嗣源未在第一时间入宫,暂驻别殿。廊柱间痕迹犹在,无声诉说着当夜的惨烈。
他未语,目光扫过眼前景象。
“收殓先帝遗骨,”李嗣源转身,对紧随其后的将领下令,“另择宫室居之。”
一名小宦官壮着胆子,低声问:“郭从谦……如何处置?”
李嗣源脚步未停,声音平静无波。入城之后,他即下令诛杀了这位兵变的主谋。
话音落下时,一阵风自洛水方向卷来,穿过破碎的宫门,扬起地上的灰烬。黑色的尘埃飘散在廊柱之间,薄薄地覆了一层。
而远处,洛阳城的街巷里,关于新主即将“监国”的传言,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