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寝宫烛影摇红死
乾化二年六月的洛阳,空气里黏着一种腐烂的甜腥。新朝建立不过五年,那股开国时的锐气,已被晚近的昏聩与猜忌蛀空了。宫墙外蝉鸣聒噪,宫墙内药气弥漫。贬斥郢王朱友珪为控鹤指挥使的敕令,是在午后发出的。
消息传到郢王府时,冯廷谔正按刀立于廊下。他看见送信的宦官匆匆离去,接着,郢王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,对着一盏孤灯。灯花爆了一下。郢王伸出手,掐灭了那点星火,冯廷谔瞧见他的指腹在掐灭后,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瞬。
没有停留,郢王立刻换上了一身深黑色的窄袖袍,像一滴墨,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。冯廷谔与另外两名心腹甲士无声跟上。目的地是左龙虎军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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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龙虎军营帐里只点了一根蜡烛,火光在统军韩勍脸上跳跃,照出他颊边一道旧疤。朱友珪进来时,没带一个随从,冯廷谔按刀守在帐门外,只听得到里面压得极低的语声。
“……先帝欲传位友文,韩统军,你我,皆在清洗之列。”
帐内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响起韩勍沙哑的声音:“控鹤军本就怨气深重……殿下欲如何?”
“事成,共秉朝政,各授节度。府库里的金帛,今夜便可兑现。不立文书,钱过手,便是凭证。”
“各授节度”四字之后,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。冯廷谔听见刀柄上缠绳被缓慢摩擦的窸窣声。最后,韩勍的声音再度响起,只有一个字:“可。”
账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五百名精挑细选的牙兵正在悄然披甲,铁片与皮绳摩擦,发出窸窣如蛇行的微响。他们大多来自控鹤军。冯廷谔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剑鞘。他被点为了先锋。他知道为什么——自己无根无基,最干净,也最好用。不远处的万春门,巨大的铜环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、金属的光泽。
三更鼓响了。声音闷闷的,从宫城深处传来。
“动手。”他听见郢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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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斩关!”
命令短促而狠厉。最前面的几名壮卒抡起厚重的战刀,猛地劈向万春门巨大的铜环与门闩结合处。“铛——!”一声刺耳欲裂的金铁交鸣,铜环应声劈裂,碎屑飞溅。栖息在宫墙檐角的一群宿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。
守门的内侍刚探出头,喉咙便被刀锋划过,嗬嗬两声,软倒在地。血顺着门缝渗进去。
冯廷谔走在队伍最前。队伍像一股黑色的铁流,涌过万春门洞开的咽喉,直扑向内宫深处。沿途偶有惊醒的宫人宦官,见此情形,无不魂飞魄散,瑟缩在角落或四散奔逃。
寝殿就在前面。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。
殿门被一脚踹开。
冯廷谔第一个抢入。他看见龙榻上的人猛地坐起——先帝朱温竟未就寝,赤足踏地,在烛火映照下,一张病容因暴怒而扭曲,须发戟张,目眦尽裂,指着殿门方向的郢王怒吼:“逆贼!尔果真忍心杀父乎?!”
怒吼的同时,那衰老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速度,猛地向殿中那根粗大的蟠龙金柱后躲去。
冯廷谔踏步上前,挥剑便刺。剑锋却“夺”地一声深深斫入柱身,木屑纷飞——朱温已踉跄着转到了柱子另一侧。冯廷谔抽剑,横步再刺,第二剑又擦着柱身掠过,刮下一片金漆。朱温喉头发出嗬嗬的喘息,试图再绕,脚步却已虚浮。第三剑劈下,虽未中人,却将柱上蟠龙的一只利爪斩断半截。朱温力竭,向后踉跄三步,仰面仆倒在龙榻边缘。
冯廷谔抢到榻前,举剑,刺下,贯腹而入。
他抽回剑。朱温的躯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圆睁着眼,瞳孔里的光迅速涣散。冯廷谔看见暗色的液体和别的东西从那破开的腹腔里涌出来,浸湿了明黄的褥单。
寝殿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和液体滴落在地砖上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朱友珪这才慢慢走上前。他没有看榻上,他的目光,落在了冯廷谔手中那柄还在滴沥的剑上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移开视线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裹起来。舁入西偏冰井。”
几个牙兵忍着翻涌的胃液,上前用厚厚的裀褥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身裹紧,抬往寝殿西侧暗室。那里有一口深井,内贮寒泉。他们将裹好的尸身放入一具临时寻来的木椁,沉入井中,覆以重重茵席。
从这一刻起,知道真相的,就只有这闯入寝殿的五百人。
次日清晨,冯廷谔看见内侍照例端着食案来到寝殿外,叩首,扬声道:“陛下进膳。”片刻后,殿内传出含糊的应声——那是一名擅口技的牙兵所为。内侍垂首入内,片刻后端出几乎未动的酒食,封盖而出,一切如仪。
皇帝还必须“活着”,至少再活四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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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是朱友珪用金帛买来的时间。
左藏库、大盈库的库门被彻底打开。成箱的铜钱,成匹的绢帛,堆积如山。账房小吏点算铜钱的哗啦声,从白天响到深夜。
赏赐的命令迅速下达:每名牙兵得绢三匹、钱五百文;龙虎、控鹤两军士卒同例;诸将依阶授勋。韩勍即授侍卫亲军都指挥使,总领宫禁。
领赏的队伍排得很长。一个年轻的禁军小校接过属于自己的三匹绢和五百文钱,手指捻了捻铜钱的边缘,沉甸甸的。他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意,低声对同伴——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——说:“这趟值了。”老兵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低喝道:“闭嘴!钱到手,便是新天子。多说无益。”
小校讪讪住口,将钱揣进怀里。夜里回营,他翻来覆去,摸着怀里的钱,忽然又坐起来,从床底摸出几张旧纸钱,就着油灯点燃了,看着纸灰在黑暗中盘旋上升,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两句什么。火光映着他年轻又茫然的脸。
有大臣求见,一律以“陛下圣体未安”挡回。整个洛阳宫,像一架被强行上了发条、继续空转的机器。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,但金帛过手时的沉重与丝绢光滑的触感,压过了一切疑问。
四日后,时机成熟了。
一道盖着皇帝玺印的诏书颁行百官。诏书言辞痛切,指称博王友文谋逆,而郢王友珪讨平之,社稷获安。皇帝疾甚,命友珪权主军国……
宣读诏书时,太极殿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百官垂首而立,目光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。
朱友珪在殿上接受了百官的朝拜。他穿着熏香处理过、却依然能看出一块不明显暗渍的龙袍,坐上了那张椅子。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,嗡嗡作响。
登基大典草草完成。
宫墙之外,洛阳的市井坊间,消息像滴入水中的墨,缓缓洇开。酒肆里,一个刚领了赏钱的军汉灌了口浊酒,压低声音对同桌说:“听说了吗?那位……杀了亲爹上位的。”
同桌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,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。
但捂住嘴,捂不住人心。也捂不住那正在汴州悄然集结的暗流。风起于青萍之末。而这一次,风眼就在这刚刚被血洗、又被精确的金帛数目所粉刷一新的洛阳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