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凤翔雪冷埋銮仗
上源驿的余烬尚温,六军神策中尉韩全诲已得知了宰相崔胤密召朱温入京“清君侧”的消息。天复二年秋,长安的空气骤然紧绷。韩全诲不及多虑,挟持天子李晔,率千余禁军仓皇西奔,一头扎进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城池。
消息传到汴州时,朱温正处理军务。他听完军报,将手中兵符轻轻按在案上。
“去凤翔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*
宣武军三万主力西出潼关,旌旗蔽野。天复二年十月,大军抵凤翔城下。朱温没有立即攻城。他登上一处高地,北望城池。凤翔前控陇坂,后倚渭水,城墙高厚,李茂贞经营多年,确是一块硬骨头。
“筑垒,穿堑。”朱温下令,随即以马鞭遥指城廓,“自此而始,环城五十里,掘壕深阔各两丈,绝其蚁附之路。”
三万军士分段而动,铁锹与冻土碰撞的闷响昼夜不息。朱温亲巡工所,命于长壕内侧再立三重木栅,栅内畜猛犬千头,颈系铁链,专设“饿狗营”管辖,日饲生肉,夜纵巡壕。凡有城中军民胆敢缒城或凿隧者,饿犬群起噬之,裂肢断骨之声时有所闻,血染冻土,壕边渐成禁地。
长围既合,粮道水源尽绝。凤翔成了一座孤岛。
*
围城进入第二个月,寒冬降临。细作回报,城内树皮剥尽,鼠雀绝迹。天复三年正月,一帛书由箭射入宣武军营,上书“天子困厄,屑木为食”等语。
朱温展开帛书,看罢,递给身旁的谋士敬翔。
“可悯否?”朱温问。
敬翔淡淡道:“天子之仁,可悯。然乱世之仁,不足以活人,更不足以活己。梁王围城,非为杀天子,乃为杀宦祸。仁心若有用,韩全诲何必挟驾西奔?”
朱温不再言语,将帛书凑近烛火。火焰舔舐着字迹,化为灰烬。他望向沉寂的凤翔城墙,知道里面的“人相食”已非传闻。
*
天复三年正月末,李茂贞坐不住了。
正月二十七日夜,哨兵报称城西北角有物缒下。朱温披衣亲视,雪地上堆着几只沾血的布囊。兵士挑开囊口,露出韩全诲等二十颗宦官首级,面目扭曲,在火把下泛着死青。
朱温俯身,仔细验看每一颗首级。确认无误后,他直起身,对左右道:“堆柴,焚之。”
火焰腾起,焦臭弥漫。二十颗曾经权倾朝野的头颅,在烈焰中化为黑炭。朱温静立片刻,转身回营。围观将士皆屏息垂首。这不是泄愤,这是宣告——一种权力更迭、旧局终章的冷酷宣告。
*
次日,李茂贞素服出城,亲至宣武军营,面见朱温,奉表请和,愿送天子还京。
天复三年正月二十八日,关闭近一年的凤翔城门,终于缓缓打开。
天子李晔车驾出城。朱温早已解甲弃刃,素服徒步,迎于道左。一见天子御辇,他疾步上前,扑倒在雪地,叩首不止。起身时,他以袖掩面,指尖迅疾掠过眼角——袖中藏有青黛与胶矾调制的“忠泪膏”,触肤微凉。随即,他不由分说,亲自为天子执起马辔。
“臣护驾来迟,致陛下蒙尘,万死难赎!”朱温声音哽咽,涕泗滂沱。那泪水触及天子玄色袍袖,初若寻常湿痕,却隐有幽光。他执辔在前,徒步引马,一步一步,走向东南长安方向。
雪地湿滑,朱温步履沉稳。呜咽之声闻于道旁。昭宗李晔坐于车上,垂首良久,指节捏紧御辇之沿。百官徒步随行在后,许多人掩面泣下。无论真情假意,这副“梁王涕泣执辔,天子蒙尘得归”的画面,已随那数日不濯、反愈显清晰的袍袖泪痕,深深印入观者眼底。汴州谋士早已将“梁王丹心印”的私语散入百官之中。
行了十余里,朱温方在昭宗再三言语下,将马辔交还内侍,自乘马护驾于侧。他脸上泪痕已干,唯余眼角微红,目光沉静。
*
车驾还京,长安宫阙依旧,人事已非。
朱温留驻京师,掌控全局。第一件事,便是彻底清洗宦官势力。他奏称:“宦者典兵预政,倾危国家;不剪其根,祸终不止。”
昭宗唯有点头应允。
一场有计划的屠杀展开。左右神策军中尉、枢密使、观军容使及以下大小宦官,无论是否参与凤翔之事,皆在清洗之列。依据《新唐书》所载,“诛宦官七百余人,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”供宫中洒扫。延续百余年、几与唐室相始终的宦官专权之局,在这一年,被朱温以最暴烈的方式,连根拔起。
与此同时,禁军兵权易主。废左右神策军,以其兵隶左右龙武军,命朱友恭为左龙武统军,蒋玄晖为枢密使总掌禁军机要。六军十二卫的要职,也陆续换上宣武军系的将领。
昭宗御案上,摆着新颁的诏书,册朱温为“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”,诏文称其“雪宗庙之深耻,拯朝廷于累卵”。而朱温案头,每日必有中书省拟就的敕令文书待其画诺。自此,六军符印皆出汴州,中书敕令必先呈朱温,天子批红,唯余朱砂一点。
朝廷机构,已悄然“梁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