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篇 · 刀锋上的投名状:枭雄的二十年修罗场

郑城血沸酒犹狂

第4章 郑城血沸酒犹狂

光启三年五月

汴州城内,刚加官进爵的朱温却毫无喜色。他站在城楼上,北风卷着沙尘打在他脸上。城下,秦宗权的大军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将汴州围了三重。斥候报来的数字令人窒息:蔡州军号称二十万,哪怕打个对折,也十倍于朱温能调动的兵力。城内存粮撑不过两个月,城外运粮的道路已被彻底截断。

“硬碰硬,我们连三日都守不住。”敬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这位落第书生投效帐下已有数年,皮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手里攥着一卷潦草画就的舆图。

朱温没有回头。他盯着城下如蚁的敌营。

“秦宗权残暴,部下未必齐心。”敬翔上前半步,手指点在舆图上郑州之侧,“其大将张晊,屯兵郑州郊野,然贪利多疑。敌众我寡,守不可久,唯诈可破。请伪约为盟,设宴郑州,使其弛备,伏兵一举歼之。”

沉默在城头上蔓延。远处传来蔡州军操练的号角声,沉闷如雷。

“好。”朱温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*

计策既定,双线并进。

朱温唤来朱珍:“给你十日,东赴宋、亳、颍三州,募兵。”

朱珍领命而去。旬日后,他带回精壮万人,得马三百匹,尽削青竹为枪,无一铁槊。队伍立于风中,衣衫褴褛,手中竹枪参差。

朱温看着这片沉默的人与竹,对朱珍道:“够了。”

*

五月朔日,朱温遣使抵蔡州营,约张晊五月十五日会于郑州南亭,共商罢兵盟好。为使诚意,特言将亲酿“迎春酒”三十瓮,以飨将士。

使者往返,张晊果疑而复贪,应约。

南亭临洧水而筑,朱温命人洒扫布置,亭外暗伏精甲五千。那三十瓮“迎春酒”,乃朱温亲监酿制,命敬翔密掺巴豆汁三升,酒色浑黄,其味略涩。

五月十五,天晴。张晊率精锐五千赴宴,甲胄鲜明,但依约解兵置亭外。

宴开,乐起。朱温与张晊对坐主位,举爵相敬。酒过数巡,张晊部下皆饮。未几,腹中绞痛如刀割,力卒纷纷伏地,面色青白,丧失战力。

宴至中席,朱温佯起如厕,离席时以目示意。亭内乐声不辍,丝竹依旧。

忽听北门外杀声震天!伏兵尽出,刀光如雪。张晊惊起,欲呼亲兵,然部下多数瘫软难起,余者仓促寻刃,阵脚大乱。朱军纵横砍杀,血染亭阶。

张晊被亲兵拚死护出,抢马南逃。其军溃乱,争渡洧水逃命,自相践踏,溺死者过半。朱温挥军追杀三十里,获张晊印信、蔡州军旗,并马匹五千。

*

败讯传至秦宗权大营时,已是深夜。

这位以残暴著称的蔡州节度使正在帐中饮酒。听完逃回报信的张晊亲兵哭诉,他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帐内灯火跳动,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。

忽然,他笑了。笑声先是低沉,继而变得尖利,最后成了歇斯底里的狂嚎。

“好一个朱温!好手段!”他猛地将酒爵砸在地上,青铜爵扭曲变形。“传令——拔营,退!”

夜遁过郑州时,秦宗权血红着眼,回首望城,厉声道:“孤城不留与敌!屠城三日,以为泄愤!”

令下,蔡州残兵如蝗入城,火光四起,哭嚎震天。三日间,郑州百姓骸骨蔽野。

五月下旬,朱温引军入郑州。见满城疮痍,尸骸堆积,默然良久。遂下令收郑民骸骨,垒于城东门,筑为高台,号“忠义台”。台高丈余,以土石覆骨,可瞰四野,实为军事瞭望之要处。

朱温登台西望,汴州方向烟尘平静。他留兵戍守,抚残民,修城墙。

*

控制郑州,意味着汴州西面的威胁暂解。朱温在临时军府中,对着舆图,将代表己方势力的小旗,稳稳插在了郑州的位置,又东移至宋州。

扼守汴、郑,东锁宋州,中原腹地的锁钥已初握手中。消息传开,周遭诸镇侧目。

朱温站在郑州城头,远眺四方。西面是洛阳方向,东面是他的汴州。

敬翔跟了上来,垂手站在他身后。

“敬翔,”朱温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天子在蜀,百官如犬。这天下,谁主中兴?”

敬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地看着远方,那里是曾经的大唐东都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。许久,他低声道:“明公心中,已有答案。”

朱温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烈。

“报——”城下一骑飞驰而来,斥候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因为急促而嘶哑,“东面急报!泰宁军节度使朱瑾遣使至汴州,欲与明公联兵,共讨秦宗权!”

朱温缓缓转过身。夕阳将忠义台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盖着台下无尽的骸骨。他看着跪地的斥候,又看了看身旁垂目不语的敬翔,忽然放声大笑。

笑声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,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黑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