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汴水烽烟照野荒
谯郡郊野,枯黄的芦苇在旱风里唰唰作响。
朱温蹲在一处土坡上,手里攥着根烧黑的木炭条,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上勾画。线条横纵,是歪扭的河道;圈点散布,是官道旁残破的村落名字。身后不远,几堆临时拢起的篝火噼啪燃着,映亮百十来张沟壑纵横的脸——都是这几个月从宋、亳、颍、陈各州逃过来的流民,衣衫褴褛,眼窝深陷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、豁口的柴刀,甚至是从地里刨出来的锈蚀农具。
他哥朱存一脚踹翻了地上散落的几卷东西。那是从一个溃逃里正车上抢来的,有捆扎的竹简,也有揉皱的纸片。朱存抽出腰间那柄豁了口的砍柴刀,刀刃在火光下暗沉沉的,他看也没看,对准那堆东西就劈了下去。
“嚓——嗤——”
竹片断裂,纸屑纷飞。那是他们兄弟俩、还有在场绝大多数人祖辈耕种过的田契,和登记着他们名姓、籍贯、丁口的官府户籍。
“从今往后!”朱存的声音像砂石磨过铁锅,他环视着火堆旁每一张脸,“官府再无我弟兄名!耕田十年,饿死爹娘,不如提刀一日,砍出条活路!”他猛地将刀尖插进满地狼藉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“今日焚此籍,毁此契,便是与这吃人的世道,与那谯郡故土,一刀两断!我等誓不归乡,唯有向前,杀出血路!”
人群里爆发出低沉的吼声,像困兽挣脱牢笼。有人跟着用脚狠狠去碾那些碎屑,仿佛要将过往的烙印彻底抹去。
朱温没抬头,炭笔在麻布一角又添了几道短线,那是涡水拐弯处的一片密林。他听着身后兄长的声音,心里那片荒芜的焦土上,有什么东西“咔嚓”一声,断了。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。他想起《新唐书》后来会轻描淡写记的那句“温少孤贫,与兄存佣耕,后俱从黄巢”——史笔一个字,就是他们草芥般的一生。可此刻,史笔未落,刀要先举。焚籍毁契,誓不归乡,前路便只剩手中的刀与脚下的血。
“黄巢大军已破郓、沂,官军望风而溃,”朱温站起身,抖了抖手里的麻布,声音比朱存平静,却更硬,“亳州城防空虚,四境粮仓位置、水道深浅、隘口宽窄,皆在此图。”他顿了顿,“想活,想有饭吃,就跟着这图走。”
没有激昂的誓言,只有最实在的诱惑。百余人沉默着站起身,裹紧身上破烂的衣物,跟在了朱温身后。队伍像一条灰暗的河流,无声淌进乾符四年深秋的暮色里。方向,正东,黄巢大军蔓延如野火的方向。
*
他们没走出三十里。
二十余骑卷着烟尘从侧翼斜插过来,马蹄踏碎枯草,顷刻间便将这伙衣衫不整的流民半围住。骑士皆着杂色袍,跨下马匹也算不得神骏,但人人佩刀引弓,眼神里带着惯于厮杀的戾气。为首一将,身材魁梧,面皮紫黑,马鞍旁挂着一对沉甸甸的铜锏。
流民队伍一阵慌乱,不少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棍。
朱存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,挡在朱温侧前方,手按住了柴刀柄。
那紫面将领勒住马,目光扫过这群乌合之众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哪来的泥腿子?聚在此处作甚?”
朱温轻轻拨开兄长的手臂,走上前,并非朝着那将领,而是朝着他身后一个看似文吏模样、骑着匹瘦马的人拱了拱手,然后展开手中那块粗麻布。
“谯郡朱温、朱存,聚乡党百人,特来投效黄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无金帛以献,唯有亳州四境地理图一卷。水道七处可涉,隘口十二处易守,官仓三座存粮数目、守备多寡,皆有标注。愿献于帐下,以供大军驱驰。”
那文吏模样的人明显一愣,策马近前,仔细看去。图虽粗陋,但山川、河流、道路、村落标注得密密麻麻,甚至有些地方用炭笔写了小字注释“夏水深及腰”“冬可徒步”“林密宜伏”。这绝不是寻常农夫能画出来的。
紫面将领也催马过来,瞥了一眼那图,又上下打量朱温:“你识字?”
“略通文墨。”
将领与那文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乱世之中,敢提刀拼命的多,能写会算的少。黄巢军中猛将如云,可能理顺文书、记录粮械、绘制舆图的人,十个指头数得过来。
“某乃孟楷,”紫面将领语气稍缓,“奉黄王令,沿途收拢壮士,查验部伍。”他指了指朱温手里的图,“此物,我收了。你,”他又指向朱温,“既识字,随我回营,入记室听用。你部百人,打散编入前营。”
说罢,他从怀里掏摸出一枚暗沉沉的铜牌,看也不看,随手抛给朱温。“凭此牌入营,自有人安置。”
铜牌入手颇沉,边缘粗糙,正面无字,背面隐约有些未刮净的旧痕。朱温握住,掌心一片冰凉。
朱存急了,往前又踏一步:“将军!我弟他……”
孟楷斜睨他一眼:“你弟弟去抄文书,是保命的差事。你,”他马鞭虚点一下朱存那健壮的体格和手里的柴刀,“既有胆量聚众,明日鹿邑攻城,你部为前锋先登。砍下城头,自有赏赐;若退后半步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拔转马头,“军法不容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二十余骑如来时一般卷尘而去,只留下茫然的流民和沉默的朱温兄弟。
朱存重重拍了一下朱温的肩膀,力道很大:“听见没?你去管笔墨,安稳。前程,哥替你砍出来!”火光映着他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道旧疤,微微发亮。也许他当时心里想的是:这世道,认得字,总比只会砍杀多一条路。
*
鹿邑城不高,但城墙夯得结实。守军是本地的团结兵和一部分溃退下来的官军残部,知道城破必死,抵抗得异常顽强。
黄巢军的攻势已持续了两天。箭矢如蝗,落在城头女墙溅起一片片灰土。云梯一次次搭上去,又被守军拼命推倒,带着梯上的士卒惨叫着摔下。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土袋填出几条污浊的通道。
第三日午后,孟楷亲临前阵督战。他点了包括朱存那百人在内的五百精锐,充作今日登城的死士。
战鼓擂响,声震四野。
朱存嘴里咬着刀,左手挽着一面简陋的皮盾,右手抓着湿滑的云梯,向上猛攀。身边不断有人中箭摔落,惨呼和怒骂声混杂着金铁交击的锐响。他不管不顾,只是向上,再向上。靠近垛口时,一锅滚烫的金汁当头泼下,腥臭灼热,他猛地把盾顶在头上,黏腻的液体溅在手臂上,瞬间烫起一片水泡,他闷哼一声,动作却丝毫未停,借着云梯的晃动,猛然向上一蹿!
他跳上了城头。
皮盾撞开一个持枪刺来的守军,柴刀顺势横劈,刀刃砍进对方的脖颈,热血喷了他一脸。他抹也不抹,吼叫着向城墙内侧杀去,想为后续的弟兄打开缺口。身后,终于有更多的起义军顺着这个突破口爬了上来。
就在他劈倒第二个守军,背对着城墙外侧喘息的一刹那——
一支从侧面射来的冷箭,精准地钻进了他后背甲胄的缝隙。
朱存身体猛地一僵,向前踉跄两步,手中柴刀“当啷”脱手。他努力想转过身,看清箭来的方向,可力气随着热血迅速流失。脚下被一具尸体一绊,他整个人向后仰倒,从刚刚攀上来的女墙缺口处,直坠下去。
城下的朱温,正在记室临时支起的帐篷边清点刚送来的箭矢数目。听见那声异常沉闷的坠地声和周围的惊呼,他抬头,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砸进城墙根堆积的尸体和杂物中。
他手里的记功簿掉了,疯了一样冲过去。
朱存还没断气。仰面躺在污血泥泞里,口鼻都在溢血,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。看见朱温扑到身边,他嘴唇翕动,右手艰难地往怀里探。
朱温抓住他的手,冰凉。
朱存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怀里掏出那枚孟楷所赐的铜牌,塞进朱温掌心。他的手指沾着自己胸膛涌出的血,在铜牌背面无意识地抹过,留下几道蜿蜒的湿痕。然后,那手颓然落下,眼睛里的光散了。
朱温抱着兄长尚温的尸身,喉咙里堵着嘶吼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近,人群被分开。竟是黄巢在数员将领簇拥下,亲自来到这片刚刚夺取的城墙下巡视。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终落在朱存的遗体上。
“此为何人?”黄巢声音沙哑。
孟楷上前低声禀报:“乃新投效之悍卒朱存,今日率先登城,破敌甚勇,惜中冷箭而殁。”
黄巢闻言,翻身下马,走到近前。他俯身看了看朱存怒目未瞑的面孔,又瞥了一眼跪在一旁、死死抱着尸身的朱温。片刻沉默后,黄巢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简陋纹饰的锦衾,亲手覆盖在朱存血迹斑斑的遗体上。
“勇士殁于阵前,乃我军之荣光!”黄巢直起身,环视左右,声音陡然提高,“传令全军,厚恤其家!凡为我效死者,黄巢必不相负!”
周围士卒见状,无不感奋,低呼声渐起。黄巢不再多言,转身上马,带着亲随离去,留下那件沾着尘血却依旧显眼的锦衾,在尸堆中格外刺目。朱温低着头,脸颊贴着兄长冰冷的脸,那锦衾盖下的暖意与他怀中真实的冰冷,以及周围被刻意点燃的士气,形成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张力。他知道,兄长的死,在这一刻已成了黄巢激励士气的祭品。
后来打扫战场,兄长的尸身虽得黄巢亲覆锦衾,却也只在乱葬岗中得一穴草草掩埋。具体的位置,很快就被后续的踩踏和混乱所湮没,再难寻觅。
只有那枚沾着血、背面糊着未干血痕的铜牌,被朱温死死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血迹渗透了指缝,温热的,很快变得冰冷黏腻。他跪在兄长殒命之处,四周是胜利的欢呼和伤兵的哀嚎,可他什么也听不见。胜利是黄巢的,代价却是朱温的。他唯一的血亲,替他砍前程的兄长,变成了一具披着锦衾却不知所终的尸首。
*
收拢残部,清点人数,朱存带上城的那百人,活下来的不足三十。朱温握着那枚铜牌,找到了孟楷。
孟楷刚听完攻城成功的战报,心情不错,看见朱温,又瞥见他手里那枚带血的牌子,似乎才想起这回事。“朱存死了?可惜了,是条好汉。”他语气里没多少惋惜,乱世里,好汉死得太多了,“你既是他弟,又识字,这些人,你暂且领着。休整两日,去柘城那边,把新涌过来的流民整编一下,凑个数目。”
话说得随意,像吩咐一件杂务。
朱温没多说,躬身应下。
柘城附近,挤满了被战火和饥荒驱赶的流民,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。朱温带着三十几个老兵,竖起一面简陋的旗,就地整编。他没按寻常营伍的“队”“火”来分,而是设了三类:火头队,专司埋锅造饭、汲水拾柴;哨子队,负责巡夜警戒、探听消息;辎重队,管理抢来或征发来的粮米、粗布、车马。
名目简单,甚至有些粗鄙,却直指流民军队最核心的需求——吃饱、安全、有东西可运。他亲自记录名册,用炭笔在麻布上画“正”字记功,分粮时按“功”发放。不过三五日,竟也拉扯起一支近三千人的队伍,虽然衣衫依旧褴褛,武器依旧杂乱,但号令传递,已有了些章法。
消息传回,黄巢大约觉得此人稳妥可用,又不以勇力见长,数日后,一道盖有印信的檄文送至朱温营中。文中赫然授予他“右厢先锋使”之号,字面威风,却未增一兵一卒;紧随其后的实责,乃是“督运粮草,克日送抵陈州前线”。名号是虚衔,运粮是实责,这名实之间的微妙分离,朱温捏着檄文,心下透亮。
接到命令时,朱温正在营中。他盯着简易勾画的方位,陈州西北便是汴水。他凭记忆里乡土地理的印象,知道那是条紧要水道。
他点了麾下最机警的几个人,吩咐道:“押粮队伍,分三批走。你们几个,不必随大队,提前出发,沿路摸清每个驿站的存粮、水井、守兵人数。尤其是汴水畔的雍丘,”他特别交代,“那地方临着汴水,向来仓廪充实,去看看虚实。”
亲兵不解:“将军,咱们只是运粮……”
朱温摆摆手,没有解释。他走到帐外,远处押运粮草的车队已经备好,吱吱呀呀的车轴声混着人声马嘶。他摸出怀里那枚铜牌,血迹早已变成深褐色,背面那几道朱存临终抹上的血痕,依旧清晰。
他独自走到营地外一处僻静土坡,寻了棵老树,在树下掘了个深坑,将铜牌小心埋入,覆土踏实。这里,遥对着鹿邑的方向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脸上平静无波。亲兵在一旁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“走吧,”朱温转过身,不再看那土坡,“送粮去陈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