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43年，农历六月。
整个华北平原，安静得可怕。
不是没有声音。风是干的，刮过龟裂的田垄，像刀子划在粗陶上。空气里飘着一种细碎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——那是亿万只蝗虫，正啃食着最后一点绿色。
就在这片末日般的寂静里，一支皇家仪仗，正缓慢而庄重地走向皋门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后晋的皇帝，石重贵。他穿着最正式的礼服，表情肃穆，手里捧着一份祷文。
他不是去祈雨，也不是去祭天。
他要祭祀的，是门外遮天蔽日的蝗虫。
是的，你没看错。
皇帝，要亲自给吃光他江山的害虫，开一场最高规格的追悼会。
《新五代史》就冷冰冰记了这么一句：“六月庚戌，祭蝗于皋门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：天福八年六月初七，皇帝在京城外城门，给蝗虫搞了一场祭祀大典。
是不是觉得这皇帝疯了？
别急，我们把镜头拉近，看看他当时是个什么处境。
石重贵这皇帝位子，坐得本就烫屁股。他伯父兼养父、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刚死没多久，给他留了个对契丹称“儿皇帝”的巨大烂摊子，和一堆虎视眈眈的骄兵悍将。
他年轻，想硬气一把，对外刚宣布“对契丹称孙不称臣”，结果呢？
老天爷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。
从他登基的第二年开始，旱灾、蝗灾、水灾，跟排着队打卡似的，一年没落。到了943年，更是登峰造极。春天大旱，夏天蝗虫如乌云般扑来，把残存的庄稼吃得干干净净。
史书描述当时的惨状：“民馁死者数十万口，流亡不可胜数。”
老百姓饿死的几十万，逃荒的数不清。
朝廷的粮仓早空了，常规的赈济？杯水车薪。
一个公司的CEO，面对业绩崩盘、现金流断裂、核心团队人心涣散，他会做什么？
石重贵的选择是：开一场全员大会，给造成危机的“市场部”和“产品部”，颁发“特别贡献奖”。
荒唐吗？
但你仔细品品，这背后不是愚昧，是一种更深层的绝望和精明。
当所有实际手段都失效，仪式就成了最后的遮羞布。
祭祀蝗虫，是在向全天下宣告：看见没，不是朕不努力，是敌人太强大（指蝗虫和老天）。
这等于官方认证，这场饥荒属于“不可抗力”，治理彻底失败，朕也没办法了，咱们一起躺平，听天由命吧。
把治理责任，巧妙地甩锅给了“天意”。
更讽刺的是，就在他虔诚祭蝗的同时，他应对危机的另一手操作是：加税。
“括民谷”，就是强行搜刮民间最后一点口粮。一边跟害虫说“求求你别吃了”，一边把百姓碗里最后一口糠夺走。
这就好比你家房子着火了，你不去救火，反而先给火神爷磕了三个响头，然后转身把邻居家的水龙头给关了。
魔幻，但真实。
所以，那场在皋门举行的、庄严盛大的祭蝗典礼，根本不是什么祈福。
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“表演性崩溃”。
是统治者在山穷水尽时，用最盛大的仪式感，来包装最彻底的无能为力。
当权柄从治理滑向表演，从务实堕入玄学，离真正的崩塌就不远了。
祭蝗之后仅仅三年，后晋就亡在了契丹铁蹄之下。不知道石重贵被俘虏北上的路上，再看到蝗虫时，还会不会想跟它们谈谈心。
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辛辣。
它告诉我们，看清一个管理者靠不靠谱，别光听他在台上说什么，也别光看他在台上祭拜什么。
要看他，在台下，到底做了什么。
或者，什么都没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