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福八年,公元943年,八月。
田野里黑压压一片。
不是云,是蝗虫。它们飞过的地方,连秸秆都剩不下。
这时候,朝廷发了一条通知,看上去挺“人性化”的:
“募民捕蝗,易以粟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乡亲们,别愣着了,去抓蝗虫吧!抓到了,来我这儿换小米。
听上去,是不是还挺“以工代赈”的?
但如果你真这么想,就太天真了。
这不是救灾。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、把人间苦难变成冰冷指标的绩效考核。
想象一下那个画面。
头发花白的老人,颤巍巍地拄着拐杖,在焦土上深一脚浅一脚,去扑打那些飞跳的虫子。
还没灶台高的孩子,光着脚丫,蹲在滚烫的土里,用小木棍翻找蝗虫的卵块。
刚生完孩子的母亲,把婴儿的襁褓腾空——那可能是家里唯一一块完整的布了——用来裹住捉来的蝗虫。
他们捉的,不是虫。
是活下去的口粮。
《新五代史》里就这九个字:“募民捕蝗,易以粟。”
轻描淡写。
但你把目光从奏折往下挪,挪到尘土里,就能看见另一套算法。
一勺小米,能换几只蝗虫?
史书没写。但我们可以算笔账。
一个壮劳力,一天能抓多少?老人孩子,又能抓多少?
抓来的蝗虫,能换来的那点粟米,够一个家庭糊口吗?
答案显而易见:远远不够。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朝廷的账本上,有了“捕蝗若干”的漂亮数据。
灾难,被量化了。痛苦,被计件了。
人的挣扎求生,变成了一份可以用数字衡量的“工作量”。
你以为你在救灾。
其实你只是KPI流水线上的一个临时工。
最讽刺的是什么呢?
是制定这条政策的人,可能还觉得自己挺“智慧”。
你看,没直接开仓放粮,省了国库的钱。
还调动了“群众的积极性”,解决了蝗虫问题。
一举两得,报表好看极了。
他们算准了一切成本效益。
唯独没算,或者懒得去算的,是人的尊严。
当活下去的希望,被细碎成一勺小米、一只蝗虫的兑换比率时。
当母亲不得不挪用婴儿的襁褓,老人不得不透支最后的气力,去完成这份“计件工作”时。
人性里那些温暖、体面、互相扶持的部分,就成了最先被消耗的奢侈品。
生存,退化成了最原始的肌肉运动和物品交换。
史书翻过这一页,接着记载皇帝去了哪里,大臣吵了什么。
至于那些在田野里,用尊严换取生存的人们。
他们像蝗虫一样,黑压压地来,静悄悄地消失。
一千多年过去了。
我们发明了更复杂的KPI,更精美的报表,更“科学”的考核。
但那个核心的幽灵,有时还在徘徊:
我们是否也常常,把活生生的人,当成完成指标的数字?
是否也擅长,把一场共同的难关,巧妙地转化为对个体的绩效压力?
当生存退化为计件制,人性尊严便成了最奢侈的库存。
这话说的不只是943年的蝗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