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雁门关外,太后的骨灰扬向南方
契丹使者的马蹄在雁门关外的硬土上刨起最后的烟尘。
他是正午到的,身后跟着十名铁骑,甲胄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青冷的光。营地很安静——石重贵和他的族人、宫眷、残余的侍从,已经在关外滞留了七日,等待北徙的最终指令。使者没有下马,他展开一卷羊皮文书,用生硬的汉语宣读:
“大辽皇帝敕令:晋主石重贵,即日挈族北上。凡棺椁、神主、礼器、册宝,及一切形制之物,不得挟带。违者,以抗命论。”
《旧五代史·晋少帝纪》里记了一笔,措辞更文雅些:“契丹主遣使谕重贵,令举族北迁,不得挟重器。” “重器”两个字,囊括了一切能证明这个家族曾统治过中原的东西。棺材是重器——死人躺进去,就成了一种礼制。牌位是重器——木头刻上名讳,就成了一条血脉的坐标。祭器是重器——青铜铸成形状,就成了与祖先对话的通道。现在,这些通道都要被斩断。
李氏太后跪在营帐前听诏。她穿一身素色麻衣,头发挽得紧,插着一根木簪。使者念完,她把额头贴向地面,说:“臣妾领旨。” 声音平稳。起身时,袖口里滑出一角素绢,她又不动声色地掖了回去。那是安妃病重时咳血染过的帕子,洗了多次,还剩一抹淡褐。
使者策马走了。营地更安静了。几个年幼的宗室孩子想哭,被母亲捂住嘴。哭声也是形制之物吗?大概不算。但在这里,一切可能引来注视的声音,都是危险的。
李氏太后回到帐中。贴身侍婢跟进来,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,姓王,跟了她二十年。王氏关紧帐门,低声说:“娘娘,安妃的棺木残片和那几件衣裳……还藏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李氏太后坐下,手指摩挲着袖中那角绢,“今夜,你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关外三里,有个荒坡。我昨日看过了。”
王氏嘴唇动了动,没敢问。但她的眼神里写着问题:契丹人明令禁止,我们这是……
“棺不可存,魂不可失。” 李氏太后说,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,“他们没有禁止风,也没有禁止灰。”
王氏懂了。她想起五代这些年,战乱里多少人尸骨无存,家人便取死者衣冠,或一捧故乡的土,设坛招魂,埋衣冠冢。这叫“招魂葬”,《五代会要·礼志》里零零散散记了些案例。心在,礼即在。没有棺椁的葬礼,也是葬礼。
子时前后,营地沉寂。契丹守军在营外巡逻,马蹄声规律得像更漏。李氏太后和王氏换上深色粗布衣裙,用布包起一个包袱——里面是一块两尺见方的棺木残片(原棺在汴京陷落时被乱兵焚毁,只剩这一角),还有安妃生前常穿的几件素色襦裙、一件半旧披风。没有首饰,安妃不好那些。
她们从营地侧面的缺口溜出去。月光很淡,塞外的风硬得像刀片,割着脸。三里路不算远,但在恐惧和黑暗里,每一步都像在趟过一条冰河。荒坡到了,果然荒凉,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王氏从包袱里取出三炷线香、一只小陶碗。李氏太后接过香,就着王氏颤抖的手点燃。没有祭台,她把香直接插在硬土缝里。青烟刚升起,就被风吹得歪斜、散乱。
她蹲下身,打开包袱,取出棺木残片。木头焦黑,边缘有烧灼的痕迹,隐约能看出原先的漆纹。她用手指抚过那些纹路,也许想起了天福年间,安妃刚入宫时的样子。那时先帝石敬瑭还在位,安妃才十七岁,喜欢在御花园里扑蝴蝶,笑声像一串银铃。后来她病了,一天天瘦下去,临终前拉着李氏太后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姐姐……若真有那么一天,社稷不存……别忘了我们石家的血,是热的。”
社稷。血。
李氏太后把残片轻轻放在地上。然后是衣服,一件件叠好,覆在木片上。她做这些时,手很稳,没有发抖,也没有泪。王氏在一旁看着,却已经满脸是泪,不敢出声。
火折子亮起一点红光。李氏太后把它凑近衣物的一角。麻布干燥,火苗“噌”地窜起来,迅速吞噬了素色的面料,舔上焦黑的棺木。火光跳跃,映着她平静的脸。她的瞳孔里有两簇小小的火焰,安静地燃烧。
没有哭声,没有祭文。只有风呼啸,火噼啪。衣物卷曲、碳化,变成深红,再变成灰白。棺木残片在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像最后的叹息。大约一刻钟后,火焰渐熄,剩下一堆带着余温的灰烬,混杂着未燃尽的布丝和木炭。
王氏拿出准备好的素白色帛布,展开铺在地上。她用手捧起灰烬,放进帛中,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灰烬还烫,她的手很快被灼红,但她没有缩回。泪水滴在灰上,发出“嗞”的轻响,立刻被吸干,不留痕迹。
全部收拢完毕,王氏把帛布的四角系起,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。李氏太后从怀中取出一截炭笔——不知何时准备的——在帛布表面,一笔一画写下八个字:
“晋故淑妃安氏,魂归中土。”
字迹工整,甚至称得上娟秀。写完了,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然后对王氏说:“打开。”
王氏不解,但还是解开了系扣。李氏太后伸手进去,抓起一把灰烬,摊开手掌。塞外的北风正烈,猛地一卷,她掌中的灰便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烟痕,向南飘去。紧接着,整个帛囊被风鼓荡,系扣崩开,里面大部分的灰烬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,被风裹挟着,翻滚、升腾,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灰龙,朝着雁门关的方向,也就是南方的中原,疾速卷去。
灰飏三里。
这个“三里”是后人的形容,或许夸张,但《卢文进墓志》里确有“魂随风起,南望乡关”的句子。在那个夜晚,风确实把灰烬送出了很远。营地边缘,几个尚未入睡的汉人老兵看到了这一幕。他们先是愣住,随后有人扑通跪倒在地,朝着灰烬飘逝的方向,以头触地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,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追出几步,脱下自己的破旧外衫,奋力在空中挥舞,试图兜住一些飘散的灰末。还真让他兜住了一点。他把沾了灰的衣衫紧紧抱在怀里,跪下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:“安妃娘娘……回家了……回家了……”
他的哭声惊动了巡逻的契丹骑兵。
五匹马疾驰而来,马蹄声如雷。为首的是个监军,脸色铁青。他跳下马,看了看地上残留的香梗、陶碗,还有那个空瘪的帛囊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氏和静静站立、沾满灰烬的李氏太后。他认得这位太后,知道不能轻易动她。于是所有的怒火转向了王氏。
“贱婢!敢违禁令!”监军抄起马鞭,没头没脑地抽下去。鞭子破空声和落在皮肉上的闷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王氏蜷缩着,不敢躲,也不敢叫,只从牙缝里挤出短促的吸气声。
鞭打了二十下,监军停了手,喘着粗气。他并非真要打死人,只是立威。他的目光转向那还在空中飘散、已渐行渐远的灰痕,脸上肌肉抽搐。他猛地抬手,指向那道灰痕,对身边一个年轻骑兵吼道:“射下来!把那鬼东西给我射下来!”
年轻骑兵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摘弓搭箭,瞄准了空中已不成形状、似有似无的灰雾。弓弦缓缓拉开。
就在这时,另一只戴着皮护手的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是监军身旁的千夫长,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契丹老将。他摇了摇头,对监军说了几句契丹语,声音低沉。然后,他转向那个还有些不服气的年轻骑兵,用生硬的汉语说:
“灰,不是人,也不是物。”
他指了指天空,那里只有无尽的黑夜和风:“是风。风,大汗也管不住。”
监军盯着千夫长,又狠狠瞪了一眼那道终于消失在南方黑暗中的灰迹,啐了一口。他翻身上马,对着地上的王氏和李氏太后丢下一句:“再敢生事,杀无赦!” 便带着骑兵,嘚嘚地返回巡逻路线。
荒坡上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声呜咽。
王氏挣扎着想爬起来,李氏太后弯腰扶住了她。两人互相搀扶着,沉默地往营地走。走出一段,李氏太后回头看了一眼南方。什么也看不见了。灰烬早已融进夜色,或许正落在某片即将返青的草叶上,或许掉进某条解冻的溪流里,或许,真的被风一路护送,朝着汴京的方向去了。
天快亮时,在灰烬最早飘落的那片野地里,一个汉人辅兵在捡拾干柴时,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物。他拨开枯草,捡起来,是半枚铜钱。钱被泥土和灰烬糊住,他用袖子擦了擦,借着微光辨认。是枚开元通宝,但残缺了大半,只剩下穿口附近的一点,上面的字迹漫漶不清,只有一个“通”字,还勉强能认出轮廓。
通。通向哪里?
辅兵握着这半枚残钱,站了很久。远处,雁门关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,城楼上,契丹的旗帜已经开始飘扬。而关隘的阴影,长长地投向南方的原野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残钱,把它紧紧攥在手心,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。然后,抱起那捆干柴,低头走向炊烟升起的营地。
风还在吹,从塞外来,却似乎总想带着些什么,往南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