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篇 · 沙台射兔时,京师已陷

沙台射兔,兔舔箭杆上的血

第6章 沙台射兔,兔舔箭杆上的血

尚食局制兔膏炙饼百盘,赐扈从将士,以彰田猎之惠。

诏书是卯时初刻发出的。沙台行宫的厨房里,三个时辰后,一百盘焦黄喷香的饼已经摆开。负责监制的内侍姓王,是个老手。他盯着火候,等饼皮微脆时,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,拔开塞子,将瓶中淡褐色粉末均匀撒进预先调好的肉馅里。药末叫“定神散”,按方子该有朱砂、茯神、远志,能安神镇惊。只是王内侍用的这一批,朱砂多了三成——多了,便不是安神,是致眠。

饼送到校场时,辰时已过。三百名扈从军士领了饼,谢恩,蹲在地上吃。肉馅油润,饼皮酥脆,确是“恩赏”。只是吃完不到一刻钟,校场上拉弓试弦的声音便稀疏下来。几个军士靠着木栅,眼皮渐渐沉重。弓弦松弛,箭囊歪斜。

这不是游猎。这是石重贵登基以来,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“沙台射猎”。表面是田猎,内里是威仪展演——天子要亲自挽弓,射中一头猎物,然后与将士分食,以示“上下同心,共御外侮”。台词是冯玉拟的,场景是内侍省布置的,连猎物都是提前半日从附近村庄收购、驱入围场的三十只野兔。

野兔在围栏里困了一夜,焦躁不安。栅门一开,便四散奔窜,轨迹全无章法。

石重贵站在沙台高台上。他穿着赭黄猎服,手持一张角弓。弓是旧物,弦以蚕丝混马尾绞成,连日阴雨,已经吸饱湿气。他试了试力,拉满时,弓臂发出细微的“吱嘎”声,像朽木将折。

第一箭射出。

箭矢破空,朝一只灰兔飞去。兔在箭至前一刻忽向左跃,箭镞扎进土里,尾羽颤抖。

石重贵面色不变。内侍立刻奉上第二支箭。他搭箭,挽弓,瞄准另一只正跃上土坡的兔子。弦响箭出。这次射中了——箭擦过兔子的后蹄,带出一缕血丝。兔子趔趄了一下,变成跛足,却更快地窜进枯草丛。

第三箭。石重贵从箭囊中抽箭时,指尖触到箭杆上的刻字。他下意识瞥了一眼:“天福七年造”。那是八年前,他叔父石敬瑭还在位,桑维翰兼任军器监使,曾亲自将一批新铸箭矢呈送御前,说“此箭镞经三次淬火,可贯牛皮”。石重贵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箭镞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
现在他手中的这支,镞部覆着一层暗红褐色的锈。他用拇指指甲轻轻一刮。

红粉簌簌而落。

不是锈。是铁锈混着泥土,黏在表面上,一刮就掉,露出底下坑洼不平、未经充分锻打的铁胚。这箭,恐怕连一层薄皮都射不穿。

石重贵没说话。他把这支箭插回箭囊,换了另一支。抽出,镞部同样暗红。再换,依然如此。箭囊里十支箭,九支如此。唯一一支镞尖尚利的,箭杆却已开裂。

他抬头,望向台下。军士们大多低着头,或闭目养神,或茫然望天。吃了“兔膏炙饼”的,药劲上来了。

就在这时,围场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整齐的军靴声,是踉跄的、拖沓的奔跑。一个马夫模样的汉子冲开木栅守卫,扑到台前。他裤管裂了几道口子,露出的小腿上冻疮溃烂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他跪地,喉结剧烈滚动,张了几次嘴,才挤出声音:

“封……封丘急报!张彦泽前锋夜渡汴水,已……已夺封丘门!”

声音不大,但在突然死寂的校场上,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地。

石重贵手里还握着弓。他本能地抬起手臂,搭箭——搭的是那支镞尖尚利但杆已开裂的箭——瞄准。瞄准谁?台上并无敌人。他的目光扫过台下,掠过惊惶的马夫、昏沉的军士、伏地颤抖的内侍,最后落在远处草丛里。那只跛足白兔正从枯草间探出头,耳朵抖动,似乎在听。

弓弦拉满。“吱嘎”声更响了。

然后,他松开了扣弦的手指。

不是放箭。是松手。弓弦回弹,发出沉闷的嗡鸣。那支箭从指间滑落,垂直坠下,“嗒”一声,落在跛足白兔耳侧不到三寸的泥地上。兔受惊,向后一跳,却未逃远,只盯着那支箭。

石重贵把弓递给身旁的内侍。转身,走下高台。没人敢问“陛下何处去”。他穿过校场,穿过那些努力想站直却摇摇晃晃的军士,走向沙台行宫最高处那座木楼。

楼是前朝修的,本是个瞭望塔,守将给它起了个名字叫“摘星楼”。名字很虚,楼也不高,但在这一马平川的沙台,登上去倒真能望远。

石重贵登楼。西望。

汴京方向,天空是暗的。不是天黑,是浓烟蔽日。几十股烟柱从城墙后方升起,在空中拧成一片污浊的穹盖。火光在烟隙间闪烁,忽明忽灭。看不清是百姓在焚屋逃难,还是张彦泽的部队在纵火立威。距离太远,声音传不过来,只有寂静的燃烧。

楼内早已设了座。石重贵坐下,对随侍的乐工说:“奏《鹿鸣》。”

《鹿鸣》是古雅乐,宴群臣时所用。词里唱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”意思是君臣和谐,共聚一堂。

乐工是个中年人,怀抱琵琶。他应了声“遵旨”,手指按上弦。第一声还没出来,手先抖了。他吸口气,强自镇定,拨动琴弦。

“铮——”

第一个音就跑了调。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,勉强成曲。但弹到“鼓瑟鼓琴,和乐且湛”那句时,“嘣”一声闷响,琵琶上最粗的那根子弦断了。弦尾反抽,打在乐工脸颊上,划出一道血痕。他愣住,还没反应,紧接着“嘣、嘣”两声,老弦、中弦也应声而断。三根弦齐齐断裂,卷曲着挂在琵琶上,像死蛇。

乐工脸上血流下来,滴在琴面上。他不敢擦,抱着断了弦的琵琶,伏地不起。

石重贵没看他。他望着西边的烟,忽然说:“取箭来。”

内侍慌忙将楼下那囊箭捧上楼。石重贵从中抽出那支杆裂镞利的箭,握住箭杆,双手用力一掰。

箭杆从裂缝处断开。

他把带镞的那半截放在案上,拿起无镞的半截,用袖角慢慢擦拭。箭杆上“天福七年造”几个字,在昏光里依稀可辨。擦了很久,他低声说:

“此箭可射天,不可射人。”

楼下有了动静。不是军令,是窃窃私语。几个扈从的军士聚在行宫门边,用匕首撬门上的铜钉。铜钉一枚枚起出,在手里掂量,然后有人拿出个小坩埚,架起火,把铜钉扔进去熔。铜化成水,倒入泥范,凝成铜钱。粗糙,但能用。他们用这些新铸的铜钱,跟附近村民换酒。

酒味飘上来时,石重贵还坐在楼里。他不再望西边的烟,只低头擦拭那半截无镞箭杆。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在祭奠什么。

夕阳西沉,光线斜照入楼,把他手中箭杆映成暗红色。

楼外草丛里,那只跛足白兔不知何时又踱了回来。它走到石重贵之前掷下的那支雕翎箭旁——箭杆上还沾着它后蹄的血——低下头,伸出舌头,一下,一下,舔舐箭杆上早已干涸的血迹。

舔净了。它抬起头,望向摘星楼的方向,忽然昂首,发出一声长啸。

声音不像兔,像某种受伤的兽,尖利、嘶哑,裂帛般刺破暮色。

三里外,沙台驿的马厩里,几十匹军马同时惊嘶,人立而起。一个正在喂草料的马夫被受惊的马撞倒,摔在地上,昏了过去。

摘星楼下,一个老内侍听见兔啸,浑身一颤。他望向草丛,喃喃问:

“兔……为何不惧人?”

无人应答。

只有暮色四合,西边的烟渐渐融入黑夜,而汴京方向的火光,愈发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