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册后仪仗至宣德门,冯氏酹酒代兄
应顺元年十月,礼部的一道奏疏摆在了嗣皇帝石重贵的御案上。奏疏写得很雅致,援引了汉宣帝尊祖母史良娣为“皇太太后”的旧例,建议将先帝石敬瑭的遗孀冯氏——按辈分是石重贵的叔母——尊为“皇姑”,并“正位中宫”。
翻译成大白话:请立您的婶婶为皇后。
奏疏在朝堂上传递时,几位老臣的胡须微微发颤。但无人出声。因为拟这道奏疏的礼部郎中张昭,接到的指令直接来自枢密使冯玉——冯氏的亲弟弟。冯玉此刻正在自己书房里,用朱笔圈出奏疏中“皇姑”二字,对身边的心腹笑了笑:“礼在人口,不在经中。”这句话的意思是:规矩是人定的,也是人改的;当定规矩和改规矩的是同一个人时,规矩就只是他手里的橡皮泥。
第一日:密奏
当夜,冯玉没有走宫门。
他沿着宫墙外侧一条专供内侍运送秽物的夹道,穿过一道常年上锁的偏门,进入了石重贵的寝殿侧阁。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,知道的也不敢走——毕竟与污物同道,有失体统。但冯玉不在乎体统,他只在乎效率。体统是束缚别人的,效率是成全自己的。
石重贵还没睡。这位嗣皇帝登基不到一年,眉宇间总带着一种不安,像坐在别人家椅子上的客人。冯玉执烛走近,没有跪,只是微微躬身,烛光把他和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成模糊的一团。
“陛下,”冯玉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若不正冯氏之位,则外议谓陛下忘本。”
石重贵手指蜷了蜷。他幼年失怙,确是由这位叔母冯氏抚养长大。情感上,他依赖她;政治上,他需要她背后以冯玉为首的家族支持。但“叔母为后”……终究太难听。
冯玉看穿了他的犹豫,烛火又近了一寸,几乎要燎到皇帝的袖口:“且冯氏所出之子,亦可为储贰。”
这句话轻如耳语,重若千钧。
石重贵猛地抬眼。冯玉面色平静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但两人都明白这话里的机锋:石重贵自己的儿子年幼,且生母卑微;若立冯氏为后,她将来生下儿子,便是嫡子,名正言顺的储君。而冯氏年已四旬,还能不能生,是个问题——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个许诺把石重贵的皇位和冯氏家族的未来绑在了一起。皇帝需要冯家的力量坐稳江山,冯家需要皇帝的名义延续富贵。一笔交易,心照不宣。
“礼部……可有成议?”石重贵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张昭正在重撰《册后仪注》。”冯玉吹熄了烛火,退入阴影中,“陛下静候佳音即可。”
第二日:改礼
礼部值房里,张昭对着摊开的《开元礼》和空白的奏纸,枯坐了半个时辰。
他是当世知名的礼学大家,主持过石敬瑭的登基大典,编纂过不少礼制条文。但现在他接到的指令很明确:为“皇姑”入主中宫量身打造一套仪注。要“合乎古意”,更要“成全今情”。
他提笔,先删去了“问名”。
“问名”是六礼之一,指男方遣使询问女方的姓名、生辰,以卜吉凶。张昭停笔片刻。非婚非聘,何须问名?冯氏的身份、年龄、乃至她曾是石敬瑭妻子的事实,全天下都知道。这一步,纯属多余。他划掉,继续。
改“纳采”为“承慈”。
“纳采”是男方向女方提亲,送上象征诚意的礼物。“承慈”则是感念长辈恩德,承继慈爱。一词之改,性质全变:从婚姻聘娶,变成了报恩尊养。张昭写得很流畅,仿佛《礼记》里真有“承慈”这个环节。
最后,在“纳征”——即男方送聘礼这一项上,他重重添了一笔:“金帛万匹”。
《五代会要》后来记载:“册礼用金帛万匹,逾旧制三倍。”张昭当时未必知道这个数字会载入史册,但他知道必须这么写。要彰显“非常之礼”,没有比惊人的物质堆砌更直观的方式。至于这万匹金帛从哪里来——诏书会说是“内帑支给”,但内帑早就空了。最终这笔钱会变成河北、河东诸州新加的“册后捐”,分摊到每户头上,大约是一匹绢或三百文钱。一匹绢在当时的市价,约等于一个五口之家两个月的口粮。
张昭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笔,没有在奏纸末尾留下任何异议或说明。他只是将文稿封好,派人送往枢密院。值房外,秋风吹过庭中落叶,沙沙作响。这位礼学大家后来在私人笔记里写了一句:“非不知礼,乃不能执礼。”——不是不懂规矩,是握不住那把度量规矩的尺子。
尺子在冯玉手里。
第三日:裂简
崇元殿的朝会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。
冯玉将张昭修订的《册后仪注》当廷宣读。读到“皇姑”时,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太常博士孙晟站了出来。
他手持奏事用的竹简——按唐制,官员进谏须“执简以谏”,竹简是法理和程序的象征——走到殿中,先整冠,正笏,动作一丝不苟。然后朗声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砖地上:
“《礼》曰:‘嫂叔不通问。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石重贵,又扫过一旁的冯玉:“今陛下欲立先帝之妻、己身之叔母为后,已悖人伦。更诡称‘皇姑’,是使叔纳姑,名实淆乱,纲常倒置!此举必召天谴,臣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殿中死寂。
冯玉冷笑一声,出列:“孙博士此言差矣。今冯氏非‘嫂’,乃‘皇姑’;陛下非‘叔’,乃‘侄皇帝’。尊姑母,承慈恩,何悖之有?”
“巧言令色!”孙晟须发皆张,举起手中竹简,声震梁木:“名不正则言不顺!尔等以诡词饰丑行,欲掩天下人耳目乎?今日若此礼得行,则晋室无礼矣!臣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手臂挥下,竹简脱手,狠狠砸向殿中的蟠龙金柱。
“砰——!”
裂声如雷,殿中烛火齐齐一颤。竹简撞柱,瞬间迸裂,散作七段,纷然落地。简上墨迹溅上金柱,蜿蜒如血痕。
掷简谏君,是谏官最高级别的抗议,意味着以职守和性命为赌注,求一个“断”字:要么君断此念,要么臣断此途。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御座。
石重贵没有说话。他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七段残简,只是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。一名内侍小跑过去,匍匐在地,将碎片一一拾起,捧到御前。
皇帝接过,看了看,又递还给内侍。然后他取过笔,在内侍捧着的最大那片竹简背面,缓缓写了八个字:
“裂简七段,正合七曜。”
写毕,他示意内侍将这片竹简赐给冯玉。
冯玉躬身接过,高举过顶,声音平稳:“臣领旨,谢陛下赐符。”他将竹简收起,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后来,这片残简被他供在宅邸正堂,称为“镇宅符”——镇压的当然不是妖邪,是那些还想用“礼法”说话的人。
孙晟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再争辩,只是缓缓摘下官帽,置于地上,转身走出大殿。当日下午,贬他为莱州司马的诏书就发出了。莱州在海边,离汴京一千二百里。他离京那日,无人送行。只有几个太常寺的老胥吏,在城门关闭后,偷偷烧了卷纸钱,灰烬被风吹散,不知飘往何方。
仪仗:碾过野草的翟车
册后大典定在三日后。
那日秋高气爽,阳光把宣德门前的青砖照得发白。全套皇后仪仗——翟车、雉扇、金瓜、旌节——从冯氏宅邸缓缓行来,鼓乐喧天,围观百姓挤满了御街两侧。他们伸长脖子,不是为了看清新皇后的容貌,是想看看“万匹金帛”堆出来的排场,到底有多阔气。
翟车行至宣德门前,本该直入宫门。但引路的尚宫似乎犹豫了一下,车驾微微偏转,车轮贴着太庙外墙根前行。那里青砖缝隙中,不知何时生出了一丛丛细弱的野草,在秋风里瑟缩。
车轮碾过。
草茎断裂,汁液渗出,浸入砖缝。
车中,冯氏透过珠帘,看着外面晃过的宫墙。她忽然开口:“停车。”
翟车停下。她掀开帘子,指向北面——那是太原方向,石敬瑭起家的地方,也是他陵墓所在。
“取酒来。”
尚宫慌忙奉上一小壶酒。冯氏接过,没有祭天,没有拜地,只是将壶中酒液缓缓倾倒在车旁的地面上。酒水迅速渗入青砖缝隙,与方才碾碎的草汁、还有不知何时溅落在此、早已干涸发黑的墨迹(或许是孙晟掷简时飞溅的?)混在一起,形成一片深褐色的湿痕。
她看着那痕迹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近前的人听见:
“敬瑭兄,吾今代汝摄政矣。”
说完,放下帘子。翟车再次启动,碾过那片湿痕,驶入宫门深处。
宣德门外,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。一个身着旧儒袍的老者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点湿痕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看了看被碾成泥的草屑,喃喃道:“礼在土中……”
他摇摇头,蹒跚着走了。没人注意他。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宫里传出的更盛大的乐声吸引,听说今晚皇帝要大宴群臣,庆祝“中宫正位,内外绥靖”。
与此同时,汴京城外三十里,几个村庄正在缴纳“册后捐”。里长带着胥吏,挨家挨户催收。一户人家实在拿不出绢,男人跪在地上磕头,女人抱着啼哭的孩子。胥吏不耐烦地挥手:“没绢?那就折钱!三百文!”男人颤抖着说,钱也没有,秋粮还没下来。胥吏眯眼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儿:“丫头片子,总能值几个钱吧?”
夜色降临时,那户人家的灯再也没有亮起。村里人说,他们连夜逃荒去了,不知去向。女孩也许被卖了,也许跟着走了。没人深究。
宫里,盛宴正酣。冯玉坐在仅次于皇帝和皇后的席位上,接受着百官的敬酒。他谈笑风生,偶尔摸一摸袖中那片坚硬冰凉的竹简——裂简七段,正合七曜。多好的兆头。七曜在天,运转不休,正如权力在手,永世不移。
他大概忘了,或者根本不在乎:天象的运转从不理会人间的悲欢。北斗七星指引方向,也照耀着逃亡者漆黑的道路;太白金星兆示兵戈,很快将映亮契丹南下的铁骑。
而那片被碾入土中的野草,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