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篇 · 从投名状到黄袍:一个流寇的晋升指南

狼虎谷:两具尸体与一座空城

第3章 狼虎谷:两具尸体与一座空城

中和四年(公元884年)六月,一道加盖了皇帝行在宝玺的诏令,从凤翔发往河东与宣武两镇。“敕河东、宣武两军统力追巢,务获元凶。”诏书用词考究,称“天下望其速平,社稷系此一役”。翻译成大白话是:天下人都盼着快点平定,我李家的皇位能不能坐稳,就看这一仗了。

诏书抵达汴州时,宣武军节度使朱温正在陈州城外三十里处扎营。他没有立即拔营向郾城进发,去与李克用会师。他正忙着做另一件事——巩固与陈州刺史赵犨的同盟。

赵犨在军帐中谒见朱温,献上粮秣三千斛,足够朱温全军吃上大半个月。史载赵犨因朱温解陈州之围而感恩,自此归附。朱温笑纳,随即下令:“全军休整三日。”

“休整”是个好听的词。实际发生的事包括:朱温遣将检视陈州武库与城防;赵犨的子弟被安排入宣武军中效力;几名俘虏的黄巢亲属(据说是远房堂侄)被赵犨的牙兵以“私通残敌”为名,拖到营后树林里处决。朱温听到了惨叫声,但没有过问。

他知道赵犨需要这份“投名状”。黄巢大军曾围陈州近三百日,赵犨死守不退,与黄巢已成死仇。如今黄巢败退东走,赵犨必须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。朱温也需要赵犨。陈州地处要冲,控扼汴水,是河南的粮仓之一。得到赵犨的归附,等于在汴州西南方向立起一道屏障。

这三天里,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派来的三拨使者,先后到了朱温大营。

第一使来时,朱温正在检阅赵犨献上的弩手。他让使者在一旁站着看了半个时辰,然后说:“沙陀马快,我军多是步卒,需稍作整顿,不日即发。”

第二使来时,朱温在宴请赵犨及陈州乡绅。席间歌舞不绝,朱温频频举杯,直到使者忍不住打断,他才恍然道:“哦,李帅催了?明日,明日一定开拔。”

第三使来的时候,脸上已掩不住焦躁。李克用的前锋已抵泰山脚下,连破黄巢三处营寨,大军正扑向郾城,要与宣武军合围。朱温这次没有敷衍,他认真听完了使者的催促,然后温言安抚,承诺即刻整军东进。

或许在他心里,已将对李克用的戒备与争胜之心深藏。一个急于争功,一个缓步谋势,追剿的天平已然倾斜。

当夜,河东军拔营疾进。黄巢残部很快得知,沙陀骑兵正像梳子一样扫荡而来,所过之处,对“附逆”者几无活口。恐惧比刀更快。原本向兖州方向溃逃的残部,在头领林言的带领下,忽然转向,钻进了泰山南麓的群山谷地。

那里有一条山谷,入口狭窄如刀口,两侧峭壁陡立,本地人称之为“狼虎谷”。谷内地势稍阔,但退路被雨季冲下的乱石堵塞,是个易入难出的死地。

黄巢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进入狼虎谷时,或许已经明白了。谷口追兵的马蹄声和旗帜,属于徐州节度使时溥的部下。带队的是时溥的部将李师悦。他们没有立刻进攻,而是在谷口三面设围。

《资治通鉴》记载:“巢将奔泰安,至狼虎谷,为外甥林言所杀。”这是送到朝廷的官方版本。更接近事实的可能是:黄巢见退路已绝,拔剑自刎,倒于石隙之中。林言为了求生(或如官方所说,为了邀功),割下了他的头颅。

李师悦得到了这颗头颅。他没有丝毫耽搁,用石灰简单处理后,装进木匣,率轻骑日夜兼程,直奔徐州。按照唐代“献首级请功”的制度,斩获敌酋首级,需经朝廷派员验明正身,核实战功后方行封赏。但李师悦等不了,他的主公时溥也等不了。时溥是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,名义上节制诸军,但朱温、李克用谁也不真听他的。这颗头颅是时溥挽回威望、争夺平叛首功的唯一筹码。

朱温的部将也赶到了狼虎谷。他们来晚了,只看到一具无头的尸身,穿着破损的明黄袍服,倒在血泊里。他们没有空手而归。据载朱温“获巢子孙二人,皆斩之”。其中一具遗体被运回汴州。

*

汴州南门的谯楼,是这个夏天最引人注目的地标。

黄巢一子(史未载其名)的尸身被运到这里。朱温亲自督工,命人用一根三寸长的铁钉,从其下颌骨贯穿,将他钉在谯楼外侧的木梁上。尸体保持着站立悬垂的姿势,头颅因铁钉支撑而未完全垂下,空洞的眼眶对着城外的官道。

《新唐书·黄巢传》写:“(朱温)获巢子孙二人,皆斩之。”记录没错,但省略了细节。其中一人被公开悬尸示众,另一人则在营中被秘密处决。公开与私下,震慑与灭口,朱温分得很清楚。

悬尸第七日,暴雨骤至。

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、地上,也砸在那具已开始肿胀的尸身上。铁钉在连日雨水侵蚀下,有些松动。尸身的头颅随着风雨微微摇晃,渐渐歪斜,最后垂向城门洞开的方向。

雨水混合着从尸身渗出的暗绿色腐液,沿着木梁、墙壁流淌,汇入城墙根下的排水沟,又顺着沟渠流进护城河,也流进一些百姓取水用的浅渠。

城里,朱温的庆功宴刚刚开始。朝廷的封赏使者到了,宣读诏书,擢升朱温为检校司徒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封沛郡侯。乐声在节度使府中响起,群僚举觞相贺,歌颂“天威涤荡,寰宇再清”。

城外,沟渠边,几个负责洒扫的役夫正在避雨。一人渴了,拿起水瓢想从渠中取点水喝。瓢刚入水,他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。借着昏暗的天光,他看到水面浮着一层泛绿的油膜,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辨明的絮状物。

他猛地缩回手,将水瓢扔在地上。

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役夫蹲在墙根,啃着半块粗饼,抬眼看了看南门谯楼上那个在暴雨中摇晃的黑影,又看了看被污染的沟渠,喃喃道:

“杀贼的,和贼,到底谁更脏?”

他的话被雨声盖过。但另一个方向,传来小儿的哭喊,声音凄厉:“阿爷!阿爷你醒醒!……昨日喝了这渠里的水,今夜就吐血了……”哭声很快被大人捂住,只剩下压抑的呜咽。

*

暴雨稍歇时,朱温骑马回府,途经南门。

火把的光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跳动,映亮了谯楼。恰在此时,那颗被铁钉固定的头颅,因重力彻底垂落,歪斜的角度正好对准城门洞。

朱温勒住马,抬起头。

火光照耀下,那张浮肿惨白、眼眶空洞的脸,与马背上的朱温,几乎处在同一高度。四目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——相对。

雨水顺着尸体的发梢、衣角滴落,渗入砖缝。

朱温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,然后轻轻一抖缰绳,策马穿过城门洞,将那个悬挂的影子留在身后。

窗外,雨又渐渐大了起来。冲刷着城墙,冲刷着沟渠,冲刷着南门上那根越来越松动的铁钉。

城里开始有百姓私下低语,声音比雨丝还细:

“南门挂的是黄巢的儿子……”

“明日挂的,怕就是我们。”

那具尸体到底在看谁?是看策马入城的朱温,还是看这座城池,以及它未来将要悬挂的无数个名字?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声,知道一些尚未发生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