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篇 · 从投名状到黄袍:一个流寇的晋升指南

断刃刺左臂:第一份投名状

第1章 断刃刺左臂:第一份投名状

乾符四年(877年)春天,黄巢的军队贴出一道军令。军令写得很简单,用词也直白:“凡持兵械来附者,编入前锋,攻城先登,赏帛一匹,授职十将。”

发布军令的书记官念完,底下的老兵低声补了一句:“念是这么念。帛,得等城破了,库里有才有。十将,得等你能活过三仗。”

没人深究这话。前线战损太大,兵员补充跟不上消耗。军令上“赏帛授职”四个字,翻译成实际需求,其实是“我们需要敢去送死的人”。

同一天,亳州郊外的荒野上,两个年轻人点燃了一堆火。火堆里扔进几片削薄的木牍。木牍上是刀刻的墨字,写着“朱诚,宋州砀山午沟里人,户主。男:朱全昱、朱存、朱温……”火舌卷上来,字迹先发黑,然后随着木纹蜷曲、爆裂,像烧焦的虫子。这就是唐代的户籍,一户人家的全部官方存在证明。烧了它,官府就找不到你——你也再不是“民”了。

年纪稍长的朱存割下一缕头发,扔进火里:“阿母在老家,怕是熬不过这个春荒了。官府来催税,说我们人丁还在籍,就得交。交不出,就拿人抵。”他看了一眼弟弟朱温,“烧了干净。从此无家,唯刀是亲。”

朱温没说话,用脚把烧剩的木炭碾碎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刃口崩缺的柴刀,刀柄缠着破布。朱存拿的是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。这就是他们的“兵械”。两人朝着西南方向走,那里有烟尘,有隐约的鼓声。那是黄巢的军营。

*

军营辕门外,新附的人排成歪扭的队列。点验他们的是尚让,黄巢的副手。他骑在马上,目光扫过这群面黄肌瘦、手持五花八门“兵器”的流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自陈所能。”尚让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。前面几个人有的说会种地,有的说有力气。尚让一律摆摆手,指向旁边一群拿着木盾和短刀的人:“去那边,辎重营。”

轮到朱存和朱温。朱存挺了挺胸:“我能攀城,不怕高。”

尚让似乎有了点兴趣,正要再问。朱温突然动了。他左手抽出那把断刃柴刀,没有任何预兆,刀尖对准自己裸露的左小臂,猛地刺下。刀刃穿透皮肉,从另一侧露出带血的尖端。周围一片低呼。

朱温脸色白了一下,但没叫。他拔出刀,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手肘往下滴。他抬起流血的手臂,在空中用力一甩——一串血珠划出弧线,啪嗒啪嗒,溅在身后那面“黄”字大旗的旗杆上。血顺着光滑的木杆往下蜿蜒,流到旗杆底部,渗进了站在旁边的黄巢的靴子缝里。

黄巢低头看了一眼。血渗进皮革的纹理,变成深褐色的一小片。他没擦,甚至没挪脚。他抬头,目光在朱温惨白但紧绷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对尚让点了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入队。”

《新唐书·逆臣传》后来用一句话记下了这个场景:“温以刃自刺其臂,血流被肘,乃得预选。”至于血流进了谁的靴缝,史官觉得不重要,没写。

朱温撕下一截衣襟,草草裹住伤口。他知道自己赌对了。在这个地方,命不值钱,敢对自己下狠手的“狠”才值钱。也许他当时想的不是勇猛,而是“必须让他们看见我”。看见,才能被记住;被记住,才可能有机会活下去。

他和朱存被编入同一个“火”(十人队),当天就领了半张硬饼,被告知:“明日打随州,你们是第二拨登城的。”

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嚼着饼,含糊地说:“飞骑营的前身。进了这拨,九死一生。活下来,就是人上人。”他顿了顿,吐出饼里的沙子,“活不下来,城外乱葬岗多你一个坑。”

*

随州的城墙不高,但守军准备了滚木和礌石。黄巢军的攻城战术叫“蚁附”,顾名思义,像蚂蚁爬树。尚让在阵前比划的手势很形象:“云梯靠上去,就别往下看。下面有督战队,退一步,头落地。往上爬,怕掉就别怕死,怕死就别来。”

第一波上百人扛着几十架云梯冲上去。城头箭矢如雨,夹杂着石块砸下。不断有人从梯上掉落,惨叫声被战鼓声淹没。半个时辰,第一波人死伤殆尽,云梯也毁了大半。

朱存所在的第二波上去了。他们这队十人,分到一架刚抢修好的云梯。梯子沉重,需要四人扛抬。冲到城墙根下时,朱存排在第三个攀梯。梯子尚未靠稳,城头一声呼喝,一根合抱粗、钉满铁钉的檑木被推了下来。

檑木正中云梯中段。

咔嚓的断裂声异常清晰。梯子从中间折断,上半截带着上面正在攀爬的几个人向后仰倒。朱存就在其中。他手还抓着横木,整个人随着梯子砸向地面。先是后背撞上城墙根垒砌的乱石,然后是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重重磕在夯实的泥地上。

颈骨碎裂的声音,他自己大概没听见。

朱温在下面不远处,正举着一面捡来的破盾抵挡流矢。他看见兄长像一袋粮食般坠落,看见那扭曲的脖子和瞬间失去神采的眼睛。血从朱存口鼻里涌出来,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督战队在身后嘶吼:“退者斩!”。前面是纷飞的箭石和正在死去的同袍。

朱温把盾牌举高,猫着腰冲了过去。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,有一支穿透了木板,擦过他耳边。他冲到朱存身边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没了。他试着扶起那软绵绵的身体,朱存的头以一种可怕的姿势耷拉着。

他没有犹豫,弯腰,把朱存僵硬的尸体扛上肩。尸体很沉,血和别的什么液体浸湿了他的后背。他一手稳住肩上的兄长,一手举起那面破盾,转身向本阵方向跑。

城头的守军发现了这个背尸体的目标,箭矢更密集地射来。一支箭穿透了他左肩的皮肉,剧痛让他一个趔趄,但他没松手。盾牌越来越沉,呼吸带着血腥味。一百多步的距离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。

回到营寨栅栏后,他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朱存的尸体从他肩上滑落,摊在黄巢中军帐前的空地上。朱温自己也半身染血,左肩的箭杆还在颤动。

帐帘掀开了。黄巢走出来,目光先落在朱温身上,然后移到朱存的尸体上。那尸体脖颈扭曲,脸沾满血污,眼睛还半睁着。

黄巢看了一会儿,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原本是缴获自唐军将领的锦袍,走到尸体旁,弯下腰,将锦袍盖在朱存身上。袍角拂过那张年轻却已僵硬的脸。他直起身,说了句:“此骨,不负黄旗。”

这话是对周围所有人说的。声音不高,但清晰。

“黄旗”就是黄巢自己。朱存的死,被定性为对“黄旗”的忠诚。谁说的?黄巢。谁得利?黄巢,他得到了一个激励后来者的榜样。谁付出代价?朱存,付出生命;朱温,付出兄长和伤痛;其他士兵,付出效仿的冲动。

朱温跪在地上,看着那件华丽的锦袍覆盖住兄长破碎的躯体。锦袍下的血慢慢洇开,像一朵诡异的花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左臂和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恐怕他此刻心里一半是悲怆,另一半却是冰冷的计算:这具尸体,或许能为我换一条活路。

*

当晚,黄巢在中军帐摆了简单的酒,犒赏今日作战“勇烈”者,特别是新补入“飞骑营”的朱温等人。帐内灯火通明,将领们粗豪的劝酒声、夸耀战功的喧嚷声传出来。

与此同时,随州城下那片白日厮杀过的战场,却陷入一片死寂。月光惨白,照着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首。大部分是攻城方的。野狗从附近的林子里溜出来,起初谨慎,后来便大着胆子在尸堆间嗅探、撕咬。其中一具尸体手臂上,用针粗略刺了个“朱”字——和朱温白天自刺的左臂位置差不多。野狗啃食着那条手臂,发出满足的呜咽。

一个随军的老年炊卒,端着碗蹲在营寨外围的阴影里,就着凉水啃一块更硬的饼。他望着城下那些晃动的黑影和隐约的咀嚼声,对旁边另一个火头军说:“看见没?那个,昨儿晚上还来我这多要了半勺糊糊,说从来没吃饱过。今儿就喂狗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就像在说“今儿天气不错”。

帐内的“功名”和帐外的“狗食”,相隔不过几百步。一边喧嚣,一边寂静。一边在庆贺“勇士”的诞生,一边在完成尸体最后的“处置”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战事吃紧,收尸是打完仗以后的事——如果还有人活着的话。

*

三天后,队伍开拔前,黄巢把朱温叫到跟前。亲兵捧过来一杆马槊。槊杆是硬木,前端套着尺余长的精铁槊锋,锋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槊柄尾端镶着已经有些黯淡的银饰。这是一柄缴获的唐军制式马槊,原主人大概是个中级将校。

“拿着。”黄巢说,“从今天起,你是飞骑营的十将。这槊,归你了。”《旧唐书》里说黄巢“所获器甲,悉赐骁勇”,大体是这么个流程。

朱温伸出双手去接。握住冰凉槊杆的瞬间,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重,也不是因为激动。或许是因为肩上伤口还在疼,或许是因为这柄曾经属于某个“官军”的武器,此刻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他扛起马槊,转身走向正在列队的飞骑营。晨光拉长了他的影子,槊尖斜指地面,影子像一把巨大的、黑色的刀,刻在尘土里。

他拿到武器了。可还记得自己是谁?是宋州砀山午沟里那个叫朱温的农户儿子,还是眼前这个黄巢麾下新晋的十将朱温?接过马槊的这双手,和几天前焚烧户籍木牍时握着火把的那双手,仿佛已是两世。

他低头,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槊锋。锋刃很利,轻轻一蹭,皮肤就传来刺痛感。他极低地,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,嘀咕了一句:

“这玩意……能护住命么?”

问题飘散在清晨的风里,没人回答。远处,号角吹响,大军又要开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