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34年,洛阳皇宫的一个深夜。
烛火摇曳,映着一个焦躁不安的身影。后唐废帝李从珂刚通过流血政变坐上龙椅,眼下有个火烧眉毛的难题:宰相位置空着,该让谁上?
他没有翻看任何人的述职报告,也没开核心班子民主生活会。
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史官都目瞪口呆的事。
他让手下把一串当时“清望官”(有名望的高级官员)的名字,写在纸条上,搓成小团。
然后,把这些写着人名的纸团,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。
焚香,祷告,仪式感做足。
最后,他拿起一双筷子,伸进瓶口,屏住呼吸——
夹出了第一个纸团。
展开,上面写着三个字:卢文纪。
好了,就是你了。李从珂当场拍板:拜相!
后唐帝国的首席CEO,就这么定了。过程之草率,堪比今天抽盲盒。
荒诞吗?
但《新五代史》白纸黑字写着:“清泰初,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” 这个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”,就是宰相。
翻译成今天的职场黑话就是:经公司董事会(皇帝)抽签决议,现正式任命卢文纪同志为集团常务副总裁(宰相),即日生效。
一个刚完成恶意收购上位的CEO,不敢信任任何人。他的最高人事任命,成了一场听天由命的概率游戏。
他不是在选才,他是在逃避选择。
李从珂为什么这么干?因为他心虚。他的皇位,是带着兵打进洛阳,逼死前任皇帝(唐闵帝)抢来的。这叫“篡立”,在五代的游戏规则里,属于常规操作,但也意味着,底下那群骄兵悍将、前朝老臣,没几个他能睡得着觉信任的。
他不知道谁是真朋友,谁在观望,谁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“李从珂”。
当老板对所有人的忠诚度都充满怀疑时,制度就会让位于玄学。KPI失效,就只能信KPI的“K”——看命(Ke ming)。
所以,他发明了这套“琉璃瓶抓阄选相法”。
本质是:我用一种绝对随机、绝对“公平”的方式,来掩盖我绝对的失控和无能。我把选择权交给上天,这样,无论结果多烂,都不是我的错——是天的意思。
被抽中的卢文纪,就是那个“天选之子”。
可这个“盲盒”开出来的,真是隐藏款神卡吗?
半年。
仅仅半年后,局势崩溃。另一位实力派军阀石敬瑭(后来著名的“儿皇帝”)勾结契丹人打过来了。李从珂众叛亲离,穷途末路,带着全家准备自焚。
点火前,他做了一件事:把卢文纪和另一位大臣叫到跟前。
然后,他把全部的恐惧、愤怒和失败的不甘,吼向了这位半年前“天选”的宰相:
“今日使吾至此,卿宜如何?”
——《新五代史·卢文纪传》
翻译过来就是:“今天搞到我要跳火坑的境地,你(作为宰相)说,该怎么办?!”
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半年前,你是天意。半年后,你是罪魁。
卢文纪什么反应?史书只写了四个字:“文纪怖不能对。”——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能说什么呢?说陛下您抽签时手气不好?说我这半年KPI其实勉强及格?说这烂摊子真不全是我的锅?
都没用。在失控的老板眼里,你被选中的那一刻,就签下了一份要对所有坏结果负责的“对赌协议”。赢,是老板洪福齐天;输,就是你误国误君。
卢文纪不是庸才,能在史书留名的人都有两把刷子。但在一个系统彻底失序、老板心态崩盘的组织里,个人的能力权重,被降到了最低。
他的悲剧在于:他坐上那个位置,不是因为他多合适,而是因为那个位置需要一个人去填,而老板又懒得(或不敢)去判断谁合适。
他就像一个在公司权力真空中,被随机抛上去的“填充物”。
故事的结局很快:李从珂自焚而死,后唐灭亡。卢文纪在新朝(后晋)又活了十几年,但再也没进入过权力核心。
那场琉璃瓶前的抽签,用尽了他在历史舞台上所有的运气和戏份。
我们读这段历史,笑的是一千年前皇帝选宰相竟如儿戏。
但细想,又有点笑不出来。
因为那个透明的琉璃瓶,从未真正消失。
它可能化身为一次毫无标准的“集体投票”,一次主要看眼缘的“老板面试”,一次为了让所有人闭嘴而举行的“民主评议”。
它的核心不是选拔,而是免责。它的目的不是找到对的人,而是让“找不到对的人”这个事实,看起来合情合理。
当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岗位任命,开始依赖运气而非判断时,往往不是浪漫,而是溃败的开始。
老板在逃避,系统在失灵。
而那个被“抽中”的倒霉蛋,无论他叫卢文纪还是别的什么,从他被选中的那一刻起,就坐在了一个注定要爆炸的炸药桶上。
计时器,就是他老板所剩无几的耐心,和摇摇欲坠的江山。
最可怕的职场困局,不是你能力不行,而是你的上司,发明了一套精巧的流程,来证明他所有的失败,都该由你来承担。
一个失控的老板,加上一个靠抽签上任的高管。
这个局,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