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纪元年,初春,蔡州城外的空气还带着血腥味。
淮西军的牙将申丛,看着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——秦宗权。这个在河南一带吃人为乐的枭雄,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,被捆得结结实实。申丛的士兵刚打断了他的腿骨,以防他逃跑。
“折断其足,囚之,将槛送京师。” 《新五代史》里就这寥寥几笔。
申丛心里盘算的,是泼天的功劳。生擒僭越称帝的巨寇,这份业绩,足以让他从地方分公司的一个中层将领(牙将),一跃进入集团总部核心层。
他就像今天一个区域销售,拼死拼活啃下了对手公司最硬的 CEO,合同在手,就等着总部开庆功会,升职加薪。
他万万没想到,致命的刀子,会从身后同僚的腰间拔出。
副将郭璠,动手了。
他带着人,直接冲进申丛的营帐。刀光闪过,申丛还没从“即将升职”的憧憬里反应过来,就倒在了自己亲手抓获的“战利品”旁。
郭璠看都没多看申丛一眼。他拎起断腿的秦宗权,转身就奔向了当时真正的“大老板”——宣武节度使朱温。
史书原文冷冰冰地写着:“璠杀丛,篡取宗权,献于温。”
一个“篡”字,道尽了一切。
这不是战场上的见义勇为,这是办公室最彻底的“截胡KPI”。前线兄弟流血流汗抓来的关键客户,被后方同事一刀捅死,然后拿着你的成果,直接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。
更魔幻的剧情,在朱温那里上演。
朱温看着被送来的秦宗权,又看了看满脸忠诚、浑身是戏的郭璠。他没有问“申丛去哪了”,也没有追究“程序正义”。
他当场拍板,任命郭璠为“淮西留后”。
留后,就是代理节度使,整个淮西分公司的临时一把手。这份奖励,本该是申丛的。
现在,它属于杀人越货的郭璠。
为什么?
因为朱温要的,根本不是一个“道德模范员工”。他要的是结果,是秦宗权这个人头带来的政治资本,是淮西这块地盘的实际控制权。
谁送来,不重要。怎么送来的,更不重要。
在绝对的结果导向面前,过程与伦理,轻如鸿毛。申丛的忠诚、勇猛、付出,在郭璠递上的人头面前,瞬间归零。
这不是个例,这是那个崩塌时代的生存法则。
当帝国的考核体系彻底失效,当“忠义”的价值观无法兑换成实际利益,所有人就只剩下最原始的博弈逻辑:谁能把“结果”以最快、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权力面前,谁就能拿到奖赏。
至于这结果沾着谁的血,踩着谁的尸体,没人在乎。
朱温,这位未来的后梁开国皇帝,用一次任命,给所有人上了一堂赤裸裸的绩效课:在我这里,功劳簿只认最后一笔签名。你是流血流汗,还是流血杀人,我不管。我只看,最终是谁,把我要的东西,放到了我的桌上。
申丛错了吗?他按照旧时代的规则,想走正规流程,层层报功。
郭璠坏吗?他精准洞悉了新老板的规则——效率至上,胜者通吃。
这不是善恶故事,这是一场规则的切换。旧规则(报功朝廷)还在纸上,新规则(效忠强权)已刀刀见血。申丛死在了规则的缝隙里。
绩效主义的终点,是只看结果,不问来路。
今天,我们的KPI不扣脑袋,只扣奖金。但逻辑的冰冷内核,何其相似。
当你为了一个项目连续熬夜三个月,最后汇报PPT上却赫然写着同事的名字时;当你的核心创意被跨部门“整合”,对方成了项目带头人时……你在一千多年前申丛倒下的血泊里,能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朱温奖励郭璠,等于向整个系统宣告:从今往后,抢功比立功更高效。
那么问题来了:
如果抢功的收益远高于协作,如果规则的制定者默许甚至鼓励这种“截胡”,你还会选择做那个老老实实、等待论功行赏的申丛吗?
你今天所遵守的职场伦理,在绝对的KPI面前,还剩下几斤几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