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运三年冬夜,汗梁城破。
马蹄声踏碎了最后一点体面。叛将张彦泽的军队像刀子一样,剖开了帝国的肚腹。皇宫深处,那位曾经位极人臣的宰相桑维翰,没有逃。
他平静地坐在中书省的府衙里,仿佛只是在等一份迟到的加急文书。案头,奏章堆积如山。
刀斧临门的前一刻,他问了一句:“《新五代史》只记下八个字——‘彦泽兵犯都城,维翰遇害’。”
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一个王朝咽气前,最后一个还在按流程办事的人,死了。
而这一切,在三年前就已写好剧本。
时间倒回开运元年。都城百里外的猎场,旌旗招展,马蹄飞扬。
皇帝石重贵挽弓搭箭,目光炯炯地搜寻着目标。他的“猎物”,是草丛中惊慌窜逃的野兔。
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游玩。这是开运年间,后晋帝国最高规格的“团建活动”——射兔。仅在这一年,史书记载,皇帝陛下“一射兔于皋门,再射兔于繁台,三射兔于赵村”。
箭矢破空。一只野兔应声倒地。
全场欢呼。陛下神武!
没有人敢问:陛下,北边的契丹铁骑正在边境集结,河东的节度使们心思浮动,国库的账簿已经很难看。这些奏章,您看了吗?
皇帝用行动给出了回答。
第二年,开运二年。猎场从陆地换到了水边。新猎物:野鸭。
石重贵又两次“射鸭”。箭法想必是更精进了。因为到了开运三年——也就是帝国覆灭的当年,他的“工作节奏”已经固定为:阅兵,射猎,然后摆驾去某个宠臣的豪华府第喝酒。
“及出帝即位,晋室纷然,而重贵昏聩,唯好畋猎。”
史书冷冰冰地记载着这位 CEO 的考勤表:他几乎停止了所有真正的决策会议,只在狩猎场的欢呼和酒宴的喧嚣中,确认自己帝国的“繁荣”。
他不是在射兔,他是在射击自己王朝的命门。
让我们做个残酷的职场复盘。
石重贵,后晋集团二代目CEO。 他接手的是一个股权混乱(向契丹称儿皇帝)、管理层离心(藩镇割据)、现金流紧张的公司。
桑维翰,公司首席战略官兼CFO。 他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,深知家底有多薄。他的核心策略只有一个:“绥靖”。用卑微的姿态和精准的财务操作,为集团争取喘息时间。他每天都在算账,算兵饷,算粮草,算如何用最低成本维持公司的存续。
这当然不体面。但在生死面前,体面是奢侈品。
而CEO石重贵,显然想要更多。他觉得 CFO 太怂,账算得太细,限制了他大展拳脚。他想要一场漂亮的“市场反击战”来树立权威,证明自己比爷爷(创始人石敬瑭)强。
于是,他绕开了 CFO 桑维翰的“风险预警报告”,亲自指挥,贸然向最大的“投资方兼竞争对手”契丹集团开战。
初期,居然小胜。
这一下,CEO 彻底嗨了。他觉得,什么财务模型,什么风险管控,都是庸人自扰。真正的管理艺术,在于气势,在于“狼性”!
他把公司的管理会,搬到了猎场和酒桌上。
奏章?那是 CFO 和经理们才看的琐碎数字。
战略?我这一箭射中兔子,就是最好的战略!
人心?看这阅兵的阵仗,听这山呼万岁的声音!
他沉浸在一种致命的幻觉里:只要我还在“活动”,公司就还在“运转”。
他忘了,一个组织的真正死亡,不是从破产清算那天开始的。
而是从最高决策者停止阅读数据、停止处理信息的那一刻,开始的。
当张彦泽——这家公司最重要的“华北区总经理”,带着核心业务和客户资源(军队)倒戈一击,直扑总部时,所有人都懵了。
皇帝在逃跑。百官在躲藏。只有桑维翰,回到了他的办公室。
这个被边缘化已久的 CFO,在最后时刻,固执地想为这家公司保留一点制度性的尊严。哪怕只是死得体面一点。
这像极了今天某些公司的悲剧前夕:市场已经崩了,对手已经打到门口了,CEO 还在群里发他高尔夫一杆进洞的视频。而那个最清醒、最早预警的财务总监,正独自坐在工位前,最后一次核对着注定无人查看的报表。
最讽刺的刺杀,往往发生在所有人都放弃抵抗之后。
桑维翰的死,是一个制度对一个人最后的、微弱的控诉。
石重贵射了三年猎,射中了三只兔,两只鸭。
他以为这是他的功绩。
殊不知,他每一箭,都在为自家王朝的棺材钉上一颗钉子。
他射中的,从来不是猎物。
而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