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福初年,洛阳。
一场葬礼的筹备,正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沉默。
死去的,是当朝宰相,姚𫖮。
他的家人,在空荡的府邸里,彼此交换着茫然的眼神。问题很具体:没钱买棺材。
《新五代史》里,记下了这令人窒息的十四个字:
“家无馀赀,尸不能敛,官为赗赠乃能敛。”
意思是,家里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,尸体没法装殓下葬。最后,得靠朝廷拨下一笔“丧葬费”,才把这丧事办了。
一个宰相,能混成这样。
后世的人,总爱把这种故事当成“清廉楷模”来歌颂。但在当时,在那些同僚眼中,姚𫖮的穷,不是什么道德丰碑。
那是一道疤。
一道刻在整个朝廷系统失能上的,赤裸裸的伤疤。
我们来想想这个场景的荒谬感。
就像今天一家号称“行业独角兽”、“前景无限”的明星公司,结果,它的联合创始人、首席运营官猝然离世。公司内部一查,发现这位高管连给自己买商业保险的钱都没存下,家人连办追悼会的场地费都付不起。
你会夸这家公司的高管“品德高尚”吗?
你只会觉得,这家公司的薪酬体系、福利保障,烂透了。
姚𫖮所处的“天福”年间,是后晋高祖石敬瑭的年号。
这位靠认契丹皇帝当爹、割让燕云十六州上位的皇帝,开局第一件事,就是努力把场面撑起来,告诉天下:我这儿是“新朝”,是“盛世”。
粉,要擦在脸上。
可一个连核心管理层身后事都保障不了的朝廷,它的“盛世”是什么?
是粉刷在朽木上的油漆。看着光鲜,指甲一刮,底下全是虫蛀的粉末。
姚𫖮不是贪不到钱。
在那个武夫当国、节度使们富可敌国的时代,他身为文官之首,门路多得是。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:恪守职责,不碰脏钱。
结果呢?
系统回报他的,是死后的难堪。
这本质上,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职场死局。
当整个系统的运行逻辑不是“按劳分配”、“按功行赏”,而是“按闹分配”、“按抢分配”时,那个遵守规则、埋头干活的人,注定会成为最穷困、最狼狈的一个。
他的同僚们会怎么想?
他们会敬佩姚𫖮吗?或许有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,和一个极其现实的算计:
“看,当忠臣、当清官,下场就是这样。”
“以后,还得想办法给自己捞点‘安全边际’才行。”
于是,忠诚成了一种奢侈品。
清廉,变成了一种需要个人全额承担成本的、愚蠢的选择。
朝廷用姚𫖮的葬礼,向所有在职官员,发布了一条无声的、但效力极强的通告:
“本系统,不保障‘好人’的基本体面。请各自寻路,后果自负。”
没有绩效体系的忠诚,就是对良心的空头支票。
一千年前如此,一千年后,依然如此。
当一个组织开始表彰“带病坚守”、“倒在工作岗位”时,你要警惕。那不是励志,那可能是在掩盖它无法提供基本保障的无能。
当“用爱发电”成为对一个岗位的最高评价时,这个岗位离崩塌,也就不远了。
姚𫖮的棺材,最终是靠“官为赗赠”才凑齐的。
这与其说是恩典,不如说是系统最后一点遮羞的本能。它必须把这个窟窿堵上,否则,难堪的就不只是一个死去的宰相,而是龙椅上那位,和他所粉饰的一切。
故事的结尾,尸体入土为安。
“盛世”的戏,继续唱了下去。
只是不知道,那些参加完葬礼,默默走回办公室的官员们,在关上门的那一刻,是摸了摸自己的良心,还是摸了摸自己装钱的匣子。
现代职场中,一个让“好人”都活不下去的系统,到底是谁在受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