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43年,农历六月。
汴梁皇宫的皋门外,摆开了最隆重的祭坛。
但不是祭天,不是祭地。
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的侄子,当朝皇帝石重贵,正领着满朝文武,对着面前黑压压的东西——下拜。
你猜对了。
他们在祭蝗虫。
《新五代史》里就一句话:“天福八年六月庚戌,祭蝗于皋门。”
翻译成白话就是:天福八年六月初十,皇帝在皇宫正门外,祭祀蝗虫。
荒唐吗?
太荒唐了。九五之尊,天下共主,对着啃食庄稼、导致饥荒的害虫顶礼膜拜。
电视剧要这么演,观众得骂编剧没常识。
但如果你只看到荒唐,就错过了历史最冷峻的真相。
这场祭祀,根本不是什么“愚昧迷信的古代帝王秀”。
这是一场无比清醒的——投降仪式。
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几个月。
那年的中原,正在经历什么?
先是百年不遇的大旱。“州郡二十七蝗,饿死者数十万。”
赤地千里,颗粒无收。紧接着,蝗虫遮天蔽日而来,把最后一点绿色的希望啃噬殆尽。
朝廷的常规操作是什么?开仓放粮,组织灭蝗。
但史书紧接着告诉你:没用。“河南、河北大饥,殍殕甚众。”
粮仓早就空了,或者根本到不了百姓嘴里。至于灭蝗?在铺天盖地的虫群面前,人力渺小得可笑。
当所有现实手段全部失效,统治者手里还剩什么?
只剩下仪式。
于是,祭蝗登场了。
这本质上是一份公开的“认罪书”和“投降书”:
皇帝在向全天下宣告——我,以及我所代表的这套治理体系,对此已毫无办法。
我们无法战胜旱灾,无法驱逐蝗虫,无法让你们活下去。
现在,我把问题“上交”给老天和鬼神。我向这股不可抗力低头、献祭、祈求宽恕。
这不是愚昧。
这是绝望到极点后,一种极其现实的“甩锅”和“心理按摩”。
对皇帝而言,仪式完成了责任的转移:瞧,我连祭典都亲自操办了,够努力了吧?天意如此,非战之罪。
对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百姓而言,这场盛大的表演,或许是最后一点虚幻的安慰:看,皇帝还没放弃我们,还在为我们祈福。
但幻象,终究是幻象。
祭祀的香火,熏不走半只蝗虫。
庄严的祷词,变不出一粒粮食。
就在祭祀之后不久,史书用最简练也最恐怖的笔触写道:“是时,河南、河北大饥,死者相继,人相食。”
祭坛上的烟雾还未散尽,人间已是地狱。
所以,别再把这当成一个“古人真可笑”的猎奇故事。
这是一个帝国治理彻底破产时,最标准的症状。
当权力不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;
当系统失效到只能靠表演来维持体面;
当领导人最隆重的公务,从处理奏章变成操办祭祀……
那就意味着,这个组织已经失去了与真实世界对话的能力。
它活在自我构建的仪式里,活在宏大而空洞的叙事中,唯独无法面对眼前“人相食”的惨烈现实。
历史从来不负责演绎浪漫的帝王将相。
它只负责展示,当一个体系溃烂到核心时,会呈现出怎样一种荒诞、冰冷又合理的图景。
那场祭蝗之后仅仅四年,后晋灭亡。
蝗虫没有接受他们的祭拜。
历史,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