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07年的春天，汴梁城里的那场宴会，气氛诡异得可怕。
觥筹交错，歌舞升平。新朝的功臣们满脸红光，庆祝他们刚刚完成的一件“伟业”——把那个苟延残喘了快三百年的唐朝，正式送进了棺材。坐在主位上的，是这场巨变的总导演，即将登基的开国皇帝，朱温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本该更热烈些。
但角落里，有个人始终沉默。他是朱温的大哥，朱全昱。一个在史书里几乎没留下其他事迹的男人。
轮到他行酒令了。他拿起骰子，没掷。
他突然把骰子狠狠地砸向玉盘。
“当啷”一声，脆响划破了满堂的虚假欢愉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只见这个平日憨厚的老农，涨红了脸，指着自己那位即将穿上龙袍的三弟，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段被《新五代史》原原本本记下的话：
“朱三，尔砀山一百姓，遭逢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，于汝何负？而灭他唐家三百年社稷，吾将见汝赤其族矣，安用博为！”
翻译过来，字字扎心：
朱老三！你不过是砀山一个平头老百姓，是天子提拔你，让你当了统辖四镇的节度使，唐朝到底哪里对不起你？
你如今要灭掉人家三百年的江山，我看你离全族被灭也不远了！还博什么彩头！
这不是醉话。
这是一个老农民，在权力冲向悬崖的最后一刻，用尽力气踩下的一脚刹车。
刹车片摩擦出的，是亲情绝望的尖叫。
满座鸦雀无声。新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们听不懂。
他们只听见一个老朽在发疯，在破坏“大好局面”。
他们正忙着给新马车套上更快的骏马，谁会在意一根老旧缰绳的断裂声？
朱全昱看到了什么？
他看到的，不是龙椅的辉煌，而是砀山老家那个破败的屋檐。
他记得三弟朱温当年还是个无赖青年时，母亲带着他们兄弟几个，给人帮佣，食不果腹。是朝廷的招兵，给了朱温一口饭吃，一条路走。
从一个吃不饱饭的流民，到统领千军万马的节度使，朱家祖坟冒的不是青烟，是皇恩。
这份恩情，在读书人嘴里叫“忠”，在朱全昱心里，就叫“本分”。
人，不能忘本。
但他面前的三弟，早已不是砀山朱三。
他是杀人如麻的枭雄，是政治动物，是计算成本和收益的乱世赌徒。在他的算盘上，“恩情”和“道德”这两颗珠子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算的是：唐朝气数已尽，我不取，他人必取。他人取之，则我族必为鱼肉。
这是一道残酷的生存算术题。答案只有一个：向前，坐上那张椅子。
大哥的怒吼，在他听来，不过是失败者软弱而过时的哀鸣。
他摆摆手，让人把气得发抖的大哥扶了下去。宴会继续，骰子声、欢笑声再次响起，淹没了那声警报。
朱全昱的预言，一语成谶。
仅仅十年后，朱温被自己的儿子弑杀。又过了十一年，他篡夺建立的“后梁”灰飞烟灭，朱氏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。
那场宴会上弹起的骰子，终于落定了，显示的点数是：族灭。
我们常常以为，权力会改变一个人。
不，权力从不改变人性，它只是撤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“约束”。
当一个人不再害怕失去道义、失去亲情、失去内心的安宁时，他就获得了一种可怕的力量。也走向了注定的深渊。
朱全昱的可贵，在于他至死都是个“有约束”的人。
他的约束，是庄稼汉最朴素的良心。
这良心在权力的盛宴上显得那么不合时宜，那么可笑，却又那么珍贵——它是人类防止自己彻底滑向野兽的最后一道篱笆。
历史记住了篡位者朱温（朱全忠）的名字。
却很少人记得，在狂欢的盛宴上，曾有一个农民摔杯为号，试图喊醒一场注定破碎的梦。
他们听不见亲人的声音，只能听见权杖落地的轰鸣。
所以，回到那个春天汴梁的夜晚。
如果你是朱温，在生存与道义之间，在家族的 future 和内心的秩序之间，你怎么选？
如果你是朱全昱，眼见亲人冲向火坑，你是跟着众人一起鼓掌，还是站出来，喊出那句注定被嘲笑、被遗忘的警告？
历史记住了他的名字，但没有记住他的选择。
因为站在权力之巅的人，从来都觉得自己没得选。
而那个关于“好人”的问题，或许可以换个方式问：
当一个好人，不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时，他会变成什么模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