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23年的冬天，洛阳城外，雪下得很大。
皇帝李存勖弯弓搭箭，瞄准了一只惊慌的鹿。他的脸颊冻得通红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箭矢离弦的瞬间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微弱的哀鸣，很快被猎犬的兴奋吠叫和侍卫们的欢呼淹没。
他不知道，那是冻死在官道旁的流民，最后的声响。
就在几天前，他刚完成了一项不朽的功业：灭掉宿敌后梁，终结了中原数十年的乱局。现在，他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胜利者。
胜利者，有资格享受胜利。
“道路已困，冻死者相望。”
史书上这九个字很冷。翻译过来就是：老百姓没饭吃、没衣穿，路上到处都是冻僵的尸体。
而皇帝的行宫里，炭火烧得正旺。他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，腊月里再去哪里“大猎”一次。
你或许会脱口而出：这皇帝，是个混蛋。
别急。让我们试着站在他的宫殿里，看看他每天推开窗，能看到什么。
他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贺表，上面写着“四海升平”。
他听到的是近臣们兴奋的汇报：“陛下神武，再猎一次，彰显天威！”
他感受到的是侍卫们山呼海啸的“万岁”，每一次都真诚无比。
至于冻死的百姓？饿殍遍野的惨状？
这些消息，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抵达皇帝耳边之前，就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“善意”过滤掉了。
节度使不敢报——怕扫了陛下的兴。
宦官不会报——他们正忙着陪陛下玩乐。
宰相……或许想报，但他首先得确保，自己的话能穿过那堵由笑脸和恭维砌成的高墙。
于是，一个完美的闭环形成了：
皇帝想听好消息 → 下面的人只报好消息 → 皇帝以为全是好消息 → 于是更想听好消息。
在这个闭环里，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“最正确”的事。
没有人撒谎，他们只是选择性地说出了部分真相。
没有人谋反，他们只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皇帝的“好心情”。
直到闭环之外，传来惊雷。
李存勖的军队在外面打了败仗，狼狈回京。为了安抚军心，他咬牙许诺：发放五十万赏钱！
这次，信息没被过滤，直接传到了士兵耳朵里。
得到的回应，却是一阵冰冷的嗤笑。
“陛下与之晚矣，人亦不感圣恩。”
士兵们掂了掂手中空荡荡的钱袋，讽刺道：现在才给？太晚了，我们不会感激你的。
你看，闭环的崩塌，往往来自最直接的反馈。
当权力构筑的信息茧房被现实一拳击碎时，所有的忠诚、敬畏，都会瞬间蒸发。
李存勖错了吗？
当然错了。他沉溺享乐，不顾民生。
但他仅仅是因为“昏聩”吗？
或许更深的悲剧在于，当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时，他就已经坐上了一条信息的单向滑梯。
滑梯的尽头，只有无尽的掌声。
而哭声，传不上来。
“人主患不推诚，人臣患不竭忠。”
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》里这样总结。皇帝怕的是不能推心置腹，臣子怕的是不能竭尽忠诚。
可问题在于，当“竭忠”意味着要说皇帝不爱听的话、要做皇帝不高兴的事时，有多少人有勇气，去赌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，去扮演那个扫兴的人？
久而久之，皇帝身边，就只剩下一种人：
那些知道怎么让他高兴的人。
于是，一个英明神武的开国君主，在胜利之后，以惊人的速度滑向了深渊。他不是一夜之间变蠢的，他只是在日复一日的“圣明”“神武”“万岁”声中，慢慢相信了那个被精心修饰过的世界。
他以为天下真的太平了。
他以为军民真的爱戴他。
他以为，再猎一次，也无妨。
直到士兵的冷笑，像一盆冰水，把他浇醒。
可惜，太晚了。
历史常常重复这个剧本：不是权力让人变傻，而是绝对的权力，会吸引无数聪明人，合力为你打造一个“无菌”的信息温室。
在这个温室里，你永远正确，永远英明，永远活在春天。
直到真正的寒冬来临，你才发现，自己连一件御寒的真相，都没有。
你身边最不缺的，就是告诉你“外面阳光正好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