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唐清泰元年,洛阳紫微殿的早朝。
新上任的宰相姚𫖮站在百官前列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。龙椅上的皇帝李从珂,正皱着眉头问今年的粮秣储备。
这个问题,该他答。
姚𫖮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。脑子里那些圣贤书、那些典章制度,此刻搅成一团浆糊。钱谷之数,铢两之细,像一团理不清的麻。
他最终含糊了过去。
退朝时,同僚投来的目光复杂。有怜悯,有讥诮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他们都知道,这位新宰相,是个连自家钱都算不清的人。
《新五代史》记他八个字:
“不亲钱穀,不知铢两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:不管钱,不识数。
一个不识数的人,被推到了帝国管账的位子上。荒唐吗?
但更荒唐的,在后面。
姚𫖮不是坏人。史书说他“仁恕”,心地厚道。他也不蠢,文章写得漂亮,是靠正经科举上来的进士。
他只是“不通世务”。
他的家,穷得像个笑话。当了多年高官,家里没半点积蓄。儿子们扯块好点的布料做衣服,他能念叨半天。
他死的时候,家里连给他买棺材的钱都凑不齐。
最后还是朝廷看不过去,“赐帛以敛”,拨了匹帛才让他体面下葬。
读到这,你可能会叹气:这么个老实人,怎么就当了宰相?这不是害他,也害国家吗?
别急。让我们把镜头拉远,看看他周围的世界。
那时是五代,中国历史上最乱的乱世之一。国号像走马灯一样换,皇帝今天登基,明天可能就掉了脑袋。
姚𫖮服务的后唐废帝李从珂,皇位来得就不正——他是靠兵变抢来的。
这样一个皇帝,坐在火山口上,他最需要的是什么?
是能臣干吏,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吗?
不。
他首先需要的,是安全。
一个“仁厚”但“不通世务”的姚𫖮,恰恰是最安全的选择。
他不懂钱谷,就不会在财政上动手脚,培植自己的势力。
他治家无方,家里穷得叮当响,说明他没有贪欲,没有野心。
他“龊龊无所为”——在相位上小心翼翼,没什么大作为——这多好啊。不会功高震主,不会结党营私。
他要的,就是一个听话的、不会惹事的、道德上没什么污点的“摆件”。
至于这个国家需不需要能干的人?
乱世的逻辑里,稳定压倒一切。能干,往往意味着有想法,有想法,就可能危险。
系统选了他,恰恰是因为他“没用”。
他的“无用”,正是那个系统最需要的“功能”。
这才是姚𫖮故事里,最刺骨的部分。
我们总以为,一个组织往上提拔人,是因为他能力强,能解决问题。
但很多时候,系统提拔一个人,只是因为他“适合”这个系统此刻最迫切的需求——哪怕是“不作为”的需求。
姚𫖮自己痛苦吗?
我想是的。一个读书人,背负着“龊龊无所为”的评价,内心不可能没有耻感。但他有得选吗?
在那个皇帝连自己明天生死都未知的朝堂上,一个算得清钱谷、锋芒毕露的能臣,可能死得更快。
他只是在仅有的选项里,选了一条能让所有人(包括皇帝)都稍微安心一点的路。
一千年后,我们坐在格子间里,敲着键盘。
有时是不是也会感到一种相似的无力?
你熬夜做的方案,不如别人一句漂亮的汇报。
你钻研的专业,抵不上某种“正确”的态度。
你逐渐明白,在某些时刻,公司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“解决问题”的你,而是一个“不惹麻烦”、“显得合群”的你。
你不是姚𫖮,你没有那么不通世务。
但你和他一样,被嵌在一个更大的系统里。这个系统的奖励机制,有时候并不奖励“能干”,而是奖励“安全”。
我们嘲笑姚𫖮的窝囊。
却很少问:是谁,把他放到了那个注定窝囊的位置上?
又是谁,制定了那套让“窝囊”成为最优生存策略的规则?
历史没有记住他有什么政绩,只记住了他的穷和糊涂。因为那套规则,本就不想被记住。
故事的结局,姚𫖮病死了,在宰相任上。
他那个靠兵变上台的老板李从珂,也没撑多久。姚𫖮死后仅仅几个月,石敬瑭引契丹兵南下,后唐灭亡,李从珂自焚而死。
一个求稳的系统,连同它精心挑选的“安全”的摆件,一起被碾碎了。
风卷残云后,新的系统建立,又会有新的“姚𫖮”被选中。
理由,或许还是一样。
当“有用”成为一种风险,“安全”成为一种奖赏。
你,又会成为谁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