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纪元年,初冬的夜晚。
淮西军营里飘着血腥气。牙将申丛擦了擦手上的血,看着地上那个被打断双腿、像猪一样捆着的男人。
他心跳得厉害。
地上这位,是曾经称帝的秦宗权,中原最凶悍的军阀之一,朱温最大的死敌。
抓住他,是天大的功劳。
申丛已经想好了怎么押送这个“活功劳”去京师,怎么领赏,怎么升官。他甚至能想象到朱温脸上赞许的笑容。
他叫来副将郭璠,吩咐准备车马。
申丛不知道的是,当他转身安排行程时,郭璠看他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《新五代史》用十六个字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事:
“璠杀丛,篡取其功,缚宗权送汴。”
郭璠一刀捅死了申丛。
然后抢走他刚刚捆好的秦宗权,连夜送往汴州,直接献给了朱温。
不是劫囚。
是劫“功劳”。
更讽刺的在后面。
朱温收到这份沾着同僚鲜血的“大礼”,是什么反应?
他当场表郭璠为淮西留后——相当于地区代理最高长官。
那个深夜捅死上司、抢功邀赏的人,一步登天。
而那个拼死抓人、打断秦宗权腿的申丛,名字从此只在史书这十六个字里一闪而过,像没存在过一样。
你看,这就是五代。
一个绩效主义彻底碾碎底线伦理的时代。
什么同僚之情,什么战场袍泽,在赤裸裸的功劳面前,薄得像一张纸。
郭璠这一刀,捅开的何止是申丛的胸膛。
他捅开的是乱世的生存法则:过程不重要,谁把结果放到老板桌上,功劳就是谁的。
你可能会问,朱温不知道这功劳是抢来的吗?
他当然知道。
但对他来说,重要的是秦宗权这个死敌被捆着送到了面前。至于送他来的人,是申丛还是郭璠,是忠臣还是叛徒,重要吗?
不重要。
在结果导向的乱世,老板只认“最终提交报告的那个人”。
申丛错就错在,他以为打断秦宗权的腿,功劳就锁定了。
他不知道,在功劳抵达老板办公桌之前,一切都是流动的,包括你的命。
郭璠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“高效执行”。
发现功劳?抢。
发现障碍?杀。
最短路径,直达目标。
这一套,是不是有点眼熟?
像不像你们公司那个,总能在汇报会上“恰好”拿出你熬了三个通宵做的PPT的同事?
像不像那个项目明明是你跑断腿谈成的,庆功宴上领导却只拍着他肩膀说“小王辛苦了”的瞬间?
人性从未进步。
只是古代的刀,换成了今天的邮件抄送顺序、会议发言时机、功劳归属话术。
史书没有写申丛临死前在想什么。
也许他在想,早知道就该在抓住秦宗权的第一时间,亲手砍下他的头。
而不是留着活口,等着被别人连功劳带性命一起打包带走。
可惜历史没有“早知道”。
只有血淋淋的“就这样”。
一千多年过去了。
我们不再用刀抢功劳,但我们依然活在各种形式的“绩效主义”里。
区别只是,今天的刀子,不见血。
但捅进去的时候,一样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