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34年,洛阳皇宫里,刚登基的后唐废帝李从珂,正面临一个头疼的问题。
前任宰相被杀了,位置空着。
底下人吵成一团,都说自己推荐的人选最合适。李从珂听得脑仁疼,突然一摆手:都别争了,抽签吧。
史书《新五代史》记下了这荒唐一幕:
“乃置琉璃瓶于殿中,焚香祝天,以箸挟丸。”
——君臣几个,真就在大殿上摆了个琉璃瓶,烧香拜天,用筷子夹纸团。
纸团展开,一个名字浮出水面:姚𫖮(yǐn)。
满朝文武,恐怕都愣了一下,随即又都松了口气。
因为这个姚𫖮,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,也是个出了名的……糊涂蛋。
怎么个糊涂法?
欧阳修说他:“为人仁恕,不知钱陌铢两之数,御家无法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心肠特好,但完全搞不懂钱怎么算,管家一塌糊涂。
别人当官是挣钱,他当官是纯亏本。
工资发下来,铜钱按“贯”算,他搞不清“贯”和“文”的换算;俸禄给布帛,他分不清好赖和市价。底下人糊弄他,他乐呵呵地觉得大家都辛苦。
老婆孩子跟着他,没过上宰相夫人的富贵日子,倒体验了一把精准扶贫的待遇。
家里穷得叮当响,账本?不存在的。反正也算不明白。
他就在这种懵懵懂懂、与世无争的状态里,坐在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宰相位子上。
干了些什么呢?
史书给了四个字的考语:“龊龊无所为。”
“龊龊”,就是小心谨慎、缩手缩脚的样子。在那个武夫当国、一天三变的乱世,他什么大事也没推动,什么风波也没掀起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直到他病死任上。
死后的场景,更添心酸。
家里穷得连给他置办棺材、办场体面葬礼的钱都凑不出。最后还是皇帝看不下去了,“赐帛葬之”,官府出钱,才让这位前宰相入土为安。
看到这里,你可能会觉得,这是个庸才占位的悲剧。
但真相,往往比表面更冷酷。
姚𫖮真的无能吗?未必。
他进士出身,文化素养不低;他仁厚有德,人品无可指摘。
可在那个屠刀说话比道理管用的年代,在那个皇帝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五代, “能力”恰恰是最危险的东西。
一个有想法、有手段的能臣,对皇权是威胁。
一个想干事、能揽权的宰相,对骄兵悍将是障碍。
李从珂抽签抽到他,或许不是偶然的倒霉,而是精确的算计。
这个系统需要的从来不是能臣,而是一个不会惹事的“摆件”。
他算不清钱,就不会结党营私。
他治不好家,就构不成豪门势力。
他“龊龊无所为”,就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。
他越糊涂,越无能,龙椅上的人和四周握着刀的人,才睡得越安稳。
他的悲剧,恰恰是他最大的“价值”。
千年以后,写字楼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。
多少人在会议上沉默,在流程中妥协,慢慢收起锋芒,熟练地扮演着一个“安全”的角色。
不是没有能力,而是系统有时并不奖励能力。
它奖励稳定,奖励可控,奖励那个不会出错的“透明人”。
我们嘲笑姚𫖮不识钱陌。
可有时,现代职场的“钱陌”与规则,又有几人真正算得清、说得明?
最后的结局颇具讽刺。
姚𫖮死后仅仅两年,抽中他的皇帝李从珂,就在兵败之际,带着传国玉玺,举家自焚于玄武楼。
那座他战战兢兢服务过的朝廷,那个他糊里糊涂维持过的系统,和他那位精于算计的老板,一起在冲天大火里化为了灰烬。
一个需要“摆件”才能维持安全的系统,本身,就是最不安全的易燃品。
你说皇帝是真信抽签吗?
他可能只是用一场故作玄虚的仪式,来掩盖一个心照不宣的任命。
就像今天许多看似公平的流程,不过是为了给一个早已内定的人选,披上合理的外衣。
唯一真实的是,那个被选中的“摆件”,最后连埋葬自己的体面,都是系统施舍的。